关中人
《红楼梦》中的人物,多为圆形人物,作者完全抛弃了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旧套。作为《红楼梦》中的一个重要人物,薛宝钗也不例外地是一个立体的多维面的人物。薛宝钗首先是她所处的那个时代那个家庭里标准的好女孩子,是一个有贤德的人,她处处以道德、礼仪的规范来要求自己、约束自己,堪称一个淑女,这是宝钗性格的主导方面。而且不但是前八十回的薛宝钗如此,后四十回的薛宝钗更是如此,前后完全一致。
《红楼梦》的一个重要意旨是”为闺阁昭传”即为红颜们传奇,贯穿了颂红--爱红--怡红--悼红这么几个方面的内容,而最终的落点在于”千红一哭”、”万 艳同悲”的共性命运悲剧,也即就是说,《红楼梦》是一部众多美好的人或事物走向毁灭的悲剧。薛宝钗作为《红楼梦》闺阁中的一个典型代表,当然也没有脱离悲 剧的命运。只不过是与林黛玉史湘云凤姐等人相比较,各人悲剧的情形不同罢了。
薛宝钗的贤德形象、淑女形象,使得她成为封建制度下封建礼教规范的一个牺牲品。这一点在前八十回里做了很好的铺垫,而在后四十回突出地描写和表现了出来。 有很多人不满意后四十回的结局,亦即不满意黛死钗嫁的结局,认为这是高鹗”篡改”的结果,并以此推测后四十回是高鹗的续写。其实这种推测不符合实际,说是 高鹗”篡改”的结果也没有真正可信的证据。按前八十回的描写,黛死钗嫁应该是必然的结果,后四十回对”黛死”的描写十分感人;对”钗嫁”的描写也合理入 情。试想,四大家族的每一家都发生了巨大的变故,都在走向彻底的衰亡,宝钗忍辱负重地牺牲了自己个人的青春和幸福,顾全家族大局地听凭母亲之命,与已经成 为呆痴病人的贾宝玉成亲,对宝钗而言,这是一种多么不公平的命运!而难能可贵的是,她对此表现得毫无怨言,虽然她心中认为母亲不应该如此糊涂、不应该如此 做,但行动上在”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的宽容忍耐思想指导下,表现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宽宏大量的姿态,这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也表明后四十回里 的这个宝钗与前八十回的宝钗性格性情完全一致。
1、晶莹的山中高士
这是薛宝钗性格中的一个侧面。只所以说是一个侧面,表明这不是全面的。因而这一侧面而外的东西本小节暂不涉及。否则,这里谈的会有人感觉到很偏。在这个侧面里,体现出薛宝钗身上律己、安详、宽厚、大度的美质,这也就是薛宝钗豁达大度、从容典雅的性格特征。
从这个侧面去考究,可以发现,薛宝钗的身上有着巨大的承受能力,这是传统文化下中国妇女身上最令人敬佩的可贵品德。诚然,这种传统文化下的妇女身上的可贵品德里,人的独立人格在逐渐被削弱、人的个性被压抑着。但以这种品德去为人处世,并非一无是处。下面就来看看薛宝钗以这种品德,这种人生规范为人处世,所带给她周围的世界的温情。
侍奉长辈,宝钗可谓最为尽孝尽责。她讲究分寸,懂礼而有礼而不越礼,非常善解人意。对待贾母,宝钗知道老太太喜爱热闹,因而在她过生日时,众人让她点戏, 她毫不犹豫地点 了老太太喜欢的《西游记》中的热闹故事。她的这种悦亲之做法,颇令贾母欣赏。而由宝钗 一手设计、并自己掏腰包帮助史湘云做东道而摆的螃蟹宴,更是深得贾母赞扬。贾母评赞宝 钗曰:”我说这个孩子仔细,凡事想的妥当”。整个螃蟹宴,作品描绘出的情形是:非常风趣,包括贾母在内人们都很开心。
对待王夫人,薛宝钗也是善解人意地去为之除忧解闷。同时,薛宝钗也深得王夫人赏识。死了金钏儿后,王夫人由于自己在盛怒之下驱赶了金钏儿,才造成了这一结 果,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声明自己本想还要再叫金钏儿回来的。对于王夫人的心里过意不去,我们不能说这完全是假的,是在装善,王夫人终归也是清楚”仁者爱 仁”之德的,只不过是当时的社会环境、家族制度决定了她的这种对家奴至高权威。再者,王夫人打金钏儿的目的,是为了她的儿子贾宝玉,她怕宝玉被教坏、走上 歧途;再进一步说是为了她自己在贾府的利益--她不愿别人说她管家不好、治家无方。王夫人对金钏儿的做法的确是太过份,金钏儿之死,她的责任很大,但她为 此而内疚,还是有可理解之处的。宝钗就理解了王夫人。这一情形是:宝钗去王夫人处,正赶上王夫人独自一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说及原因,知是王夫人因 为金钏儿之死而自责:”岂不是我的罪过!” 宝钗也因此而叹息金钏儿、并宽慰王夫人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在井旁边儿玩,失了脚掉下去 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儿,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宝钗这些话里有其根深 蒂固的封建伦理道德观点,但她却也表现出对金钏儿的同情,此外,她还支持王夫人多赏金钏儿娘些银两,并主动提出让王夫人把她的两套衣服拿去当作金钏儿的裹 装,对此,她为了不让王夫人多心,声明自己不忌讳这些,她对王夫人说:”姨娘放心,多从来不计较这些”。宝钗说的和做的,对金钏儿的悲剧自是没什么挽救 力,但终归还是有一定的人情味的。宝钗的这些意思为王夫人所采纳,王夫人也因此而逐步地信任宝钗。
在办事的干练上,薛宝钗也以她的知识渊博、知道的事多,很好地解决了不少别人的困难和问题。像第77回的人参一事,原文如下: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 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 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 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 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 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 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 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宝钗去了, 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 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 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对待自己的母亲,宝玉更是没什么可挑剔的。她时时刻刻事事处处为母亲着想,任何情况下都想法子为母亲除忧解闷。她不但帮母亲料理家务,必要的时候还在母亲 的怀里撒娇。第五十七回,宝钗一面说话,一面伏在母亲的怀里。这看似十分平常的举动,但却能给做母亲以很大的快慰。黛玉说宝钗的这个举动曰:”你瞧,这么 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薛姨妈自己则接过黛玉的话,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儿就 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 有多少愁不散的”。
不仅如此,宝钗还能在关键时刻,阻止母亲干因一时气恼糊涂而欲行的糊涂事。第四十七回,宝玉、薛蟠等喝酒,薛蟠因向柳湘莲调情,被柳湘莲捉住狠狠地毒打了 一顿。后来薛姨妈见了薛蟠,”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很明显,薛姨妈意欲报复柳湘莲,为儿 子出口气。然而,薛蟠挨打之事由薛蟠引起、理亏在薛蟠。在薛姨妈欲要兴时动众的关键时刻,宝钗及时、 冷静、明智、果断地劝谏了母亲,化解了这一将起的风波,使母亲少干了一件糊涂事。她劝母亲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无情。谁醉 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的无法天下的人,也是人所共知的。妈妈不过是心疼的原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好了,出得去的时候,那边 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手,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就是了。如今妈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妈偏心溺爱,纵容他 生事找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这一席话,宝钗活得很是得体、很有分寸,且有理有据,十分服人。这一席话警 醒了她的母亲,使她的母亲也称赞她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对薛宝钗在此的胸襟气度,刘敬圻先生作了较为详尽的分析,其内容见 《薛宝钗一面观及五种困惑》一文。
对与她平辈而又比她略小的史湘云,宝钗很是能够体凉她的苦衷、理解她的难处,并多次主动地帮助她。及时地解救人于危难,是一种美德。宝钗的这一美德,在她 帮助史湘云的过程中,较充分地体现了出来。第三十二回,湘云来贾府,袭人因不知情,想请湘云帮她替宝玉做些针线活儿,后来宝钗询问袭人,得知此事。宝钗 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就笑对袭人说:”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儿,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在家 里竟一点儿做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都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 累的慌?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涨了,嘴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看他的形景儿,自然从小儿没了父母是苦的。我看见他不觉的伤起心 来。”宝钗做的得体、不愿别人知道,观察的仔细、了解了湘云的处境,也谅解和理解了湘云。宝钗这一席话提示了袭人,使袭人同情了湘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 天”的苦处,决定不再请湘云帮忙做针线活。此时,宝钗又对袭人说:”你不必忙,我替你做些如何?”主动自愿地要帮袭人做针线活儿。这样,既能够使袭人不为此事而着忙,又减去了湘云做活儿受累而又有苦难言的隐曲,可谓两全其美。
第三十七回,因海棠诗社忘了请湘云,湘云知道后抱怨认罚,并主动提出要求说让她明天做东道邀一社。湘云真是小孩子嘴儿没遮拦,自己提出了做东道,但却没考 虑自己的经济实力是否允许。这回,还是宝钗仔细想得周到,她又一次主动地帮了湘云的忙,且这个忙帮的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包括当事人湘云在内。事情正好是 这样的:当天晚上,宝钗有意地将湘云邀至蘅芜苑安歇,因为按以往的惯例,湘云应该是和黛玉一起安歇的。到了蘅芜苑后,湘云还只顾着准备在灯下拟题等事,宝 钗便先向湘云提出问题,问湘云如何作东?怎么个邀社法?一下子提醒得湘云”倒踌躇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此时,宝钗顺理成章极为自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打 算,这实际上是宝钗早就为湘云想好了的办法:让湘云用薛家现有的螃蟹摆一个螃蟹宴,并用薛家的酒招待众人。宝钗的计划和办法,使得”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 服,极赞他想的周到”。
对在她们家地位较低的香菱,宝钗能公正平等地对待她。宝钗从不轻看香菱,必要的时候让香菱与自己作伴。香菱的命运遭际很不幸,对此,薛宝钗表示同情。夏金 桂嫁入薛家后, 正如香菱判词中所说:”自从两地生孤木”,香菱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香菱破了夏金桂的好事,夏金桂便千方面计地迫害她、摧残她。而在香菱与夏金桂的矛盾冲 突中,宝钗能公正地站在受欺凌的、地位较低的香菱一方,替香菱说公道话。
对名分差、地位低而人品又不怎么样的赵姨娘、贾环母子二人,宝钗也不落井下石,轻看她们母子二人,而是给她们母子二人以适当的关心照顾,体谅她们母子二人 的难处。赵姨娘、贾环母子二人在贾府,除贾政而外是”人人喊打”的角色。而赵姨娘、贾环母子二人的行为品性也实在不能令人恭维,照直说,是很令人讨厌的, 加之她们母子二人名分差、地位低,贾母、王夫人压制她们、凤姐经常刁难她们、贾宝玉疏远冷淡她们,众婆子、媳妇、丫环儿、小厮们厌烦鄙夷她们,连她们的亲 骨肉贾探春也对她也表现出”怨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情来。但宝钗却是例外,她把赵姨娘、贾环当作贾府中的一员,对他们一视同仁。她带贾环玩耍(第二十 回),第六十七回在馈赠别人礼物时,也不忘赠贾环一份,使贾环面子上有光,也使赵姨娘觉得面子上有光。
综上所述,可以说,在这个侧面里,正如聂绀弩先生所说:宝钗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但需要认识到,这只是宝钗性格里的一个侧面,是宝钗这个封建伦理道德观念支配下的有教养的少女身上的优良之处。宝钗真不愧是一个典范的封建淑女。
2、尊无才之德观念下的流弊
这是薛宝钗整体性格体现出来的另一个侧面。宝钗是个封建时代的人物,如前一小节中所说,她身上自有她的优点,并堪称典范的封建淑女。但话说回来,当封建社 会已到了末世之时,封建伦理道德本身也已发展到了它的弊端横现的地步。我们认为,道德可分广义、狭义之说。而封建的伦理道德水准,只是狭义的伦理道德水 准,它不符合人类社会的广义的道德水准。人类社会的广义道德水准,指的是自然的规律是人性人品等人的超越于自然界并和谐地交融于自然界的主体存在的全部集 合。很明显,宝钗是不符合这广义的道德水准的。宝钗身上的典范性只是狭义的封建道德水准下的。既然封建道德本身已发展到了弊端横现的地步,那么严格以封建 道德约束自己、要求自己的薛宝钗身上,自然而然地也就带上了这一弊端的深深的痕迹。
宝钗十分虔诚地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圣贤教导。因信奉和遵循这一圣贤教导,这位多才多艺知识渊博的少女经常性地表现得非常做作。与林黛玉的率真性情--不 愿违心地生活正好相反,宝钗宁愿违心地生活,也不愿背逆了封建伦理道德规范。宝钗往往过分地克制自己、压抑自己身上的人性的天然成分。
从封建道德的正统观念出发,宝钗对宝玉,首先是大谈仕途经济。一有机会,她便念念不忘地规劝宝玉潜心俗务、学会应酬,同时潜心治学,以期将来能荣宗耀祖、 光大门庭。其次,宝钗也是挺喜欢宝玉的。但宝钗不像黛玉那样以纯真的感情为基础,不顾及礼教的规范和要求,执著地追求心心相爱的爱情。宝钗是心里有那种喜 欢宝玉的味道,但却有意识地压抑着自己的这分感情。宝钗对宝玉也是”有心”的,特别是宝玉挨打后,第三十四回写宝钗去探望时,对宝玉叹道:”早听人一句 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痛”话中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然而,这并不是宝钗想要流露出来的。作者接着描写宝钗的心理反应 及神情说:”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 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由此可知,宝钗对宝玉的备至关心,也是发自内心的。她不由地说露了嘴,说出了贴心话儿,但她马上意识到了,并立即表示后悔, 她认为诸如此类的贴心话儿不能随便说出;在公开的场合下表露,更是有违于封建伦理道德的规范。宝钗始终得不到宝玉之心的关键,就在于她满脑子仕途经济的陈 旧观念及过分压抑自己正常正当的人性的做作行为。
的确,为了遵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范,宝钗失去的很多,且她在许多场合下的表现使人觉得完全没有必要。第二十二回,元妃送来灯谜,让众人猜,宝钗一看便已猜着,但却故意推说难猜,不愿意显示出自己真正的才华。第四十回,大观园宴 会上,行酒令时,黛玉因得意忘形,全身心儿放在应付酒令上,无意间说出”良辰美景奈何夫”、”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等所谓的”杂书”中的语句。宝钗因此而立即给黛玉使眼色,并且在酒令后”兰言解疑癖”,劝告黛玉说:”……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 事……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未免过份地注重这些了。
还有第十八回,元妃省亲时,让众姐妹们题诗匾。此时的林黛玉是”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仅让题一诗一匾,还感到有点不大高兴;而宝钗则没有黛玉 这样的心思。宝钗的心思用在了别的方面:宝玉受元妃之命而作诗,宝钗看见宝玉的诗中有一句”绿玉春犹倦”便立即命宝玉改掉。宝钗认为,既然元妃刚才改”红 香绿玉”为”怡红快绿”,表明元妃不喜欢”玉”字,所以,她提示宝玉应将句中的”玉”字改为”蜡”字。对元妃的心理,揣摸得太细了。帮别人改一字,作一字 师或许在许多情况下,都是很好的事,但宝钗这个一字师,有点令人不屑,使人感到她的内心中的不健康因素。
知识渊博但却小心谨慎地处世为人的宝钗,其言行举止的做作之处,还比较明显的体现在第五十一回。薛宝琴一时兴起,作了十首怀古诗,众人都欢喜地争抢着看。不想因其中的第九首《蒲东寺怀古》和第十首《梅花观怀古》分别典出所谓的杂书--当时之禁书《西 厢记》、 《牡丹亭》,宝钗便在品评这十首诗时,明知所有古迹的出处,却故意说:”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对 宝钗说出这样的话,黛玉马上说:”这宝姐姐也忒胶注鼓瑟,矫揉造作了……”李纨、探春等也纷纷表示了对黛玉的支持。可见,宝钗这一回实是太有些保 守和玩固不化了,连李纨也说:”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从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愚弄人。……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都有。 老少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宝钗那样的评说、故意遮掩事情,实是不必。
上述种种宝钗的做作之处,就是宝钗在正统的封建伦理道德观念下的弊端之体现,虽然从某些角度说:作者必须如此写宝钗,这是作品内容的需要,宝钗在作品中的位置也同黛玉一样重要,但宝钗如此的思想行为,总是不能令人认可;人们最后只能是可怜她如此的保守、玩固。
总之,在这一点上,宝钗和黛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宝钗尊无才之德,严格参封建伦理道德规范要求自己,她时常检点自己,怕自己有越封建之礼的地方;她更是有 意识地自觉地克制自己,害怕公开谈及感情方面的事,压抑自己的感情,并使自己不被那些”杂书”所感染,为人处世很是谨小慎微。而黛玉则不然,黛玉为人处世 天真任性,不愿自己的言行违心,使自己的言行合乎广义的道德规范。坦率地希望自己的才华能得以展示、执着追求纯真的爱情。黛玉看”杂书”,不像宝钗那样, 怕移了性情,而是仔细地体会、品味。象对《西厢记》 等,黛玉读的时候是顿觉”余香满口”并用心默记,甚而还由书中之情形推想自身。宝钗黛 玉在这里的不同之处,产生的效果也完全不一样。黛玉因此而获得了读者的心,引起了读者 的强烈共鸣;宝钗则没有,读者在这一点上,往往是可怜宝钗。
3、圆滑而工于心计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封建伦理道德水准下,诸人眼里的这个是完美的宝钗,实际上并不完美,至少,她的完美只是在狭隘的观念偏见上。和林黛玉相比较,薛宝 钗能够入乡从俗,如前人所说,女人美貌,又能入俗随俗,则人定然好之。可见,宝钗压抑自己身上的自然天性而入俗随俗,目的是为了别人都对她能够有好感。也 由此可见,宝钗的言行举止并不单纯,她的所做所为里的”政治”倾向、”功利”目的非常明显,依作品的描写可知,宝钗的这一点愈演演烈,体现了她身上的那种 圆滑的利己主义的行为品质。好多人在这一点上为宝钗辩护,我也试图让自己接受宝钗”根本不坏”的观点,但越读《红楼梦》作品,越是接受不了。
在作品的描绘里,我们就能发现作者很客观地写了宝钗身上的很不好的地方。宝钗身上的这些很不好的地方,给读者似乎没留下太多的坏的印象,作者也没明确表 态,但作者确实是如实地写了出来,读者仔细辨别,自会清楚,这也正好说明了宝钗的圆滑,即宝钗在做很不好的事情的时候,用了心计,显示出了她的高明手段。
宝钗真正令人指责乃至令人不耻的是她用尽心计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收拢人心上。
施小恩小惠是收拢人心的一种方法,宝钗也善施小恩小惠。当然,施舍得正当正常,完全是好事,没什么可指责的。如宝钗对湘云的帮助,对赵姨娘、贾环等的照 顾。对这些,我们不能说她做的不好、说她不应该减少湘云的劳累、不应该帮助湘云没螃蟹宴、不应该赠送贾环礼物。宝钗想事周到,家里有钱,自己又能做了主, 所以她设计螃蟹宴、用自己家的螃蟹和酒帮助月钱少、在家中又做不了主的湘云做东,的确是善举;宝钗在家里没有针线活方面的负担、她有空,而湘云在家做针线 活常常到深夜,故宝钗劝止袭人求湘云做针线活、并主动提出帮袭人做了那些针线活,是两全其美的事。
然而第五十六回,宝钗的作为却令人不屑,她圆滑地采用了虽是光明正大但却富有欺骗性的手段达到她施小恩小惠以收拢人心的目的。这一回里,作者先写缺乏心计 的”武将”探春大胆锐意”改革”--即”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探春在此的一番作为,很是令人赞赏、令人称道。探春兴利除弊的”改革”壮举,也确实收到了一 些效果,它为贾府节省了几百两银子的小笔开支,且额外还能得到一些进益。这些进益,对贾府而言,虽只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这毕竟是探春的成绩。可是就连探春 的这点对于贾府来说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的成绩,也被工于心计的宝钗以”巧妙”的手段夺了过来、据为己有。
按探春自己的意思,是将这些额外的进益:”每年归账,竟归到里头来才好”。即不归贾府的总账,而归大观园的分账。殊不料宝钗却别有用心地”笑道”、”依我 说,里头也不用归账”,接下来,宝钗摆出自己的一整套见解:省一部分银钱也就行了,不能太过,不能失了大家子的体统,要照顾到下人们。然后,宝钗以”小惠 全大体”的法子,按照自己的意思将这笔进益分给底下的那些婆子媳妇们。最后,宝钗在给那些婆子们的”训话”亦即她的著名的”施政演说”中说:”所以我(宝 钗自己,非别人--笔者注)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颇有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气,探春兴利的结果成为宝钗利用的资本。但宝钗的话却使得 那些婆子们都迫不及待地表示愿意听宝钗的话,也使宝钗自己落得个:”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的好名声,达到了她施小恩小 惠为自己收拢人心的目的。而兴利除弊、创造出这项进益的探春却没有落得这样的好名声。宝钗如此的拿别人的劳动成果为自己的利益服务的作法,实在是很不好的 性质恶劣的行为,虽然宝钗的话说的圆、事做的圆,不显山不露水;但这更令人深思、更令人感觉到她这个人的可怕。
面对这一事实,我们如何能苟同宝钗”根本不坏”的观点呢?何况,宝钗的”施政演说”中,不提探春、李纨,连凤姐也不提,只提她的姨娘--王夫人,说明她的 心目中,只有这个掌握贾府实权的人物,没有其他的人。而宝钗提她的姨娘的次数共六次,这六次提到,完全是为了讨好对方进一步借对方提高自己。
宝钗的圆滑而工于心计,还体现在她的机警应变、进而嫁祸于人这一点上。这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第二十七回宝钗因扑蝶至滴翠亭,偶然间赶上并偷听了小红坠儿的 秘密后,怕小红坠儿发现,而用了”金蝉脱壳”计。对此,梁归智先生为宝钗辩护说:以”金蝉脱壳”计来证明宝钗心机险恶、陷害黛玉是”皮相之见、无稽之 谈”,因为”宝钗当时的心理活动书中有明确交待,事后还想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么样”。”宝钗本来是去找黛玉的,因辟嫌疑躲开, 为蝴蝶所引,无意中听到了小红的私房话,她随机应变,用寻黛玉作金蝉脱壳之计,并非有意陷害黛玉,而是仓促之间接必然反应”。
对梁先生的这段分析,实不敢苟同。当然,宝钗在无意的情况下听到了小红的私房话,于宝钗而言,无可厚非,也可以理解可以原谅。问题在于宝钗处理这件事上, 宝钗身为主子,平时又那样严格遵循并恪守封建礼教之规范,连对宝玉、黛玉等的稍稍不轨的言行都要郑重其事的指出来,加以引导规劝,何以对底下奴才的严重不 轨行为,不去指责、训斥、严肃处理,反而害怕奴才们发现自己呢?宝钗完全没有害怕的理由。纵然宝钗是为了息事宁人,那也尽可以先吓唬说要惩治小红坠儿,然 后用答应给对方保密的方法,这样一方面可免去上边的人驱赶小红坠儿,另一方面也可以拢络住对方。如果宝钗再胆子正些,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惩罚小红坠儿两 个。然而,遗憾的是,宝钗没这样。这与宝钗素日那种”守礼”的形象是多么明显的不一样,即她在这一关键时刻,却不去维护封建的伦理道德规范,这实在是太不 应该了。
再者,再看看宝钗当时的心理活动:”怪道从古至今那样奸淫狗盗之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且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中的小 红。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 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从这里可知,宝钗首先是将小红等认人造是”奸淫狗盗”之人,其次,宝钗也知道小红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 再次,宝钗此时并没仓促,她很冷静。这样,宝钗便在完全清楚对方是谁,对方平时言行举止如何的情况下,镇静地选择了”金蝉脱壳”之法。事后宝钗的”心中又 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怎样”的自问,似是没答案,实质上答案很是明确。小红坠儿的情形到底怎样呢?书中写的十分清楚。听听小红说的话:”了 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这可怎么样呢?”"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若走露了风 声,怎么样呢?”很明显,小红将罪全怪到了林黛玉头上,且认为黛玉会走露风声,而若是宝钗听到,则不会走露风声。冰清玉洁的黛玉,留给贾府众人的竟是这样 的印象,加之宝钗的如此做法,黛玉能得到下人们的喜欢吗?宝钗之”金蝉脱壳”之后,作者紧接着在同一回中的后半节描绘了”埋香冢飞燕泣残红”的情节,在这一描绘中,黛玉吟咏出了那首悲壮的《葬花吟》诗。谁又能十分肯定地说,《葬花吟》中描绘的黛玉越来越走上了孤苦凄凉的情状与”金蝉脱壳”计无关,谁又能完全否认说”金蝉脱壳”不是黛玉”泣残红”的前奏。
此外,我们还要指出:难道宝钗用”金蝉脱壳”的办法时,一点儿也预想不到自己拉扯上黛玉,可能会使小红积怨于黛玉?宝钗自己是十分清楚小红是个”头等刁钻 古怪的东西”、且会”人急造反,狗急跳墙”的。宝钗在这里的做法,实是令人不耻,也有违于她所严格遵循的封建礼教规范。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宝钗自己都不愿意落个偷听的罪名、怕给别人留下嫌疑,又何必让别人落下这个偷听的罪名呢?她不怕别人嫌疑黛玉吗?她为什么 不光明正大地教训有违于封建礼教和家族规矩的小红坠儿呢?宝钗”金蝉脱壳”的结果,使黛玉多了一个对她深深怀疑乃至怀恨的”头等刁钻古怪”之徒,客观上也 使得黛玉在下人中的声誉进一步下降。难怪王希廉在他的《小红赞》中说:”杯弓蛇影之疑,有致死而不悟者。起祸者不知也,受祸者不知也,即嫁祸者也不知也; 然而祸自此始也。则莫如小红之失败,宝钗闻之而故为觅黛玉一事。夫以黛玉之遭忌也,有无端而议者也,况中其心病哉!则异日众人之前,未有不力为排挤者,黛 玉厄而宝钗事也。……”宝钗的确圆滑到了无形无影无迹无踪不露任何痕迹的地步。
对林黛玉,宝钗也曾多次照顾她。宝钗送给黛玉药、补品、土仪等。或许宝钗每次都是出于对黛玉的关心爱护,我们不能完全否认宝钗在这一点上的所做所为。但依 作品的描写可知,宝钗如此做的客观效果并没有达到安慰黛玉的目的,原因在于宝钗不是黛玉的知己。通过分析第四十五回的情节可以看出这一点:的确,黛玉很孤 独、很沉闷,并因此而盼有人来与她说说话、解解闷,但宝钗等来了之后却解不了黛玉之闷,并且说不了几句话便会使黛玉感到厌烦,即宝钗等去探望黛玉,陪黛玉 说话,只能使黛玉更加烦闷。宝钗的所做所为,总是有意无意地会使黛玉生气。第五十七回,有黛玉在场,宝钗却故意在母亲怀里撒娇,引诱得敏感的黛玉”流泪叹 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
所以,从工于心计这一点上去探讨分析,我们觉得王希廉的《薛宝钗赞》中对宝钗的评价,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兹录于此:”观人必于其微。宝钗静慎安详,从容大 雅、望之如春。以凤姐之黠、黛玉之慧、湘云之豪迈、袭人之柔奸,皆在所容。其所蓄未可量也。然斩宝玉之痴,形忘忌器,促雪雁之配,情断敌人。热面冷心,殆 春行秋令者欤?至若规夫而甫听读书,谋侍而旋闻泼醋。所谓大方家者,竟何如也!宝玉观其微矣”。最后的”宝玉观其微矣”一句更是再准确不过的了。宝玉以他 的不肖,从不与别人即世俗之人相同的角度审视,看出了宝钗这个人的本质。宝玉比较疏远宝钗,更不会去爱宝钗的原因就在这一点上。这也正是宝钗这个人物形象 引不起读者思想上,心灵上共鸣的原因。宝钗太工于心计、太圆滑了。
4、薛宝钗的婚姻观
谈黛玉时,人们多用”爱情观”、”爱情生活情状”一类的词语,而谈宝钗时,人们则多用”婚姻观”、”婚姻生活情状”一类的词。从这些用词的不同里,即可以 看出钗黛二人性情和爱情婚姻追求之不同。黛玉是将自己的整个身心投入到爱情生活之中,追求纯真的心心相印的爱情,并毕生为之努力;而宝钗之世界里,几乎没 有爱情可言,宝钗在感情方面,谨小慎微、生怕自己有越雷池一步之嫌,时时处处克制和压抑自己,宝钗将自己对宝玉的那份心意,藏得很深,一点也不率真。结 果,黛玉得到了宝玉之心,而宝钗虽则最终得到了宝玉之人但却没有得到宝玉之心。
宝钗是《红楼梦》大观园里的冷美人。她总以封建的伦理道德规范约束自己,总是自觉主动地进行自我精神上的理性压抑,不让自己身上的人的正常正当的感情-- 爱情得以发展。她尽量地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冷美人”的形象。宝钗对宝玉”有心”的,即宝钗对宝玉有喜欢的爱的成份,说明宝钗也是有她自己的爱情的,正好符 合她毕竟是一个青春女子的客观实际。可遗憾的是,宝钗自己以行动抹杀掉了这些爱的成份因素,使自己的爱情火花熄灭。
阅读《红楼梦》,我们还会发现,宝钗如许多学者所指出的:实际上是”外冷内热”的。”外冷内热”是宝钗性格特点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宝钗这一人物形象 中的一个重要特征。”外冷内热”也是宝钗对待贾宝玉的一贯态度。宝钗也因为有”外冷内热”的特点而在对待爱情婚姻问题,尤其是牵扯到她和贾宝玉两个人时, 往往故意遮遮掩掩、欲说还休显得很做作,宝钗之所以如此,在于怕自己落下嫌疑,更在于她在这一思想指导下,于说话、处世、待人接物时,总考虑着方方面面的 因素。所以,宝钗的随时守分装愚守拙使她失去了率真的性情,失去了少女的那种迷人风采;使她在爱情方面想热但却热不起来,只能尽力地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冷 美人”形象。
《红楼梦》中,宝钗的命运也是很悲惨的,她是封建伦理道德规范下不同于黛玉等的另一种牺牲品。然而却因了她的”外冷内热”、因了她缺乏率真失去女性之迷人 风采,她最多只能引起读者对她的悲惨命运的怜悯同情,使读者觉得她太可悲可怜了,她绝对不可能像林黛玉那样引起读者思想上、心灵上的强烈共鸣。因为读者喜 欢的是黛玉身上的纯正率真的性情,向往渴望的是黛玉用青春生命去执着追求的那种纯洁而炽热的爱情。
从薛宝钗”外冷内热”的言行举止里,可以看出:宝钗在封建伦理道德规范下,自觉地不去做那些有违于礼教的事。在处理许多事情(包括爱情婚姻)上,获得贾府 上上下下的那些在正统礼教思想支配下的人们之称赞。也从中可知,宝钗若为人妻为人母,将是”贤妻良母” 式的典范,她会努力地去尽自己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并努力保全着自己的名节,后四十回宝钗在与宝玉成亲后的的言语行动所作所为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
此外,宝钗之所以对贾宝玉”外冷内热”,还在于宝钗在爱情婚姻方面的观念。宝钗的婚姻观是:无论如何,必须遵循封建伦理道德规范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的婚姻制度,这一条绝对不能变。所以,在对待她与贾宝玉之间的爱情婚姻问题上,宝钗的态度是:我从来不说我心里喜欢你,即使我心里喜欢你,我也不能让这种 喜欢的感情外露,我只能是隐蔽地含蓄地表达,决不能让别人以为我们之间有越了雷池的即在感情方面有了违背礼教规范的嫌疑。我们必须在没有”父母之命,媒妁 之言”前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能过分地亲热,同时也只能在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方可结婚。此外,纵然我喜欢你,但如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给我定 的是另外的男人,那么我也只能依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压抑住自己的不悦之情,而去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定的那个男人结婚。
在爱情婚姻问题上,有人认为薛宝钗不是林黛玉的情敌,薛宝钗没有和林黛玉争夺贾宝玉。他们指出:薛宝钗无意于和林黛玉争宠宝玉,也没有存一心想要爬上宝二 奶奶的宝座的心思。这实是有些偏颇。因为即使排除薛宝钗主观上的因素,至少在客观事实上,她的确是黛玉的情敌。这不仅仅是有她的长辈们安排并使之扩散开来 的”金玉良缘”说;单就薛宝钗本身的一些言行举止及这些言行举止的用意,也表明她是对贾宝玉有心的。如第八回金莺儿露意时,宝钗的表现及心态;再是宝玉挨打后,第三十五回宝钗探望时,因规劝宝玉而说出的半句话及说了那半句话后的心理;还有一次宝玉随便休息睡着了,宝钗替宝玉赶蚊虫的细节等,均说明了这一问题。更何况”金玉良缘”说也是一个客观事实存在,肯定会从客观上影响林黛玉。
又有人认为造成人们觉得宝钗是黛玉的情敌的原因,在于后四十回的影响。这么说也是不符合事实的。刚才我们所举的几个例子,均是前八十回里的,但这些内容的确是宝钗对宝玉有心亦即有情意的体现。可见,宝钗是黛玉的情敌,并且她还是黛玉的最大情敌。
还有一点:那就是宝钗对宝玉的那种心思、那种情意,整体上是外露的很不明显。这在于宝钗自觉地有意识地用封建道德礼仪规范约束自己。宝钗不使自己的心思情 意等轻易地外露,这并不是说宝钗没有感情,完完全全地”冷”,宝钗毕竟也是正当芳龄的青春女子,且宝钗看那些所谓的”杂书”,比宝玉、黛玉早得多。宝钗没 被这些”杂书”感染,但书中写的事情,她是知道的。第四十二回,她曾对黛玉说:”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也够人缠的。……弟 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你我只做些针 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即认得了字,不过拣那些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这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从宝钗的话里可以看出,宝钗对自己” 认得了字”颇觉后悔,而对自己还看了些”杂书”更是后悔,觉得自己有违于封建礼教、封建道德。所以她自觉地克制自己、严格以礼教规范要求自己,使自己不被 那些杂书”移了性情”。但无论如何,她了解这些书,她因此而对这方面的内容的反应非常敏感。所以,不能单纯地、片面地看待宝钗,说她特”冷”,完全地压抑 了自己的感情,把她看得不是一个青春女子。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前八十回还是后四十回,宝钗都不会主动地非要成为黛玉的情敌,她的确看重的是家长的意见和安排,只不过是她的身份以及各方面的条 件,让她从客观事实上成了黛玉的情敌这一角色,尤其是家长们对”金玉良缘”的周密安排,更加重了宝钗是黛玉的情敌这一角色。
5、百二十回的薛宝钗完整统一
到了后四十回,薛宝钗所处的环境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先看看后四十回里薛宝钗的处境:
八十七回,因薛蟠又一次犯案且被判刑,而薛家、贾家在花了大量的金钱、动用了大量的关系后仍救不下薛蟠,此时,宝钗写了一赋四章给黛玉,表达了自己因家庭 衰败、变故迭起而”夜深辗侧、愁绪何堪!”的孤苦落寞之情状,这完全符合宝钗此时的处境心境,也符合前八十回宝钗性格发展的逻辑。这里反映出宝钗也是有愁 绪的人,也反映出她对倾诉的对象进行了选择,她只向黛玉倾诉而不在自己的母亲面前流露一点,是需要多么的智慧和定力。
九十一回,薛家又不得不继续花钱救薛蟠,宝钗并因之而得了一场大病,更说明其家境的越来越艰难,且看书中的描写: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妈打开叫宝钗看 时,上写:男在县里也不受苦,母亲放心.但昨日县里书办说,府里已经准详,想是我们的情到了.岂知府里详上去,道里反驳下来.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 了回文顶上去了.那道里却把知县申饬. 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没有托到.母亲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去.还叫兄弟快来, 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薛姨妈听了,又哭了一场,自不必说.薛蝌一面劝慰,一面说道:”事不宜迟.”薛姨妈没法,只得叫薛蝌到县照料,命 人即便收拾行李, 兑了银子,家人李祥本在那里照应的,薛蝌又同了一个当中伙计连夜起程.那时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理,宝钗又恐他们思想不到,亲来帮着,直闹至四更才歇.到 底富家女子娇养惯的,心上又急,又苦劳了一会,晚上就发烧.到了明日,汤水都吃不下. 莺儿去回了薛姨妈.薛姨妈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话都不说. 薛姨妈慌了手脚,便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薛姨妈.秋菱也泪如泉涌,只管叫着.宝钗不能说话,手也不能摇动,眼干鼻塞.叫人请医调治,渐渐苏醒回来.薛 姨妈等大家略略放心. 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先是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来. 贾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一连治了七八天, 终不见效,还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
第100回,为薛蟠的事,薛家花了许多银子,但仍被定为死罪,有一段描写体现了薛家的衰败:”且说薛姨妈为着薛蟠这件人命官司,各衙门内不知花了多少银 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不中用,依旧定了个死罪,监着守候秋天大审。薛姨妈又气又疼, 日夜啼哭。”宝钗劝慰,薛姨妈哭着说:”你还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经退了,两个当铺已经给了人家,银子早已拿来使完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逃了,亏 空了好几千两银子,也夹在里头打官司。你二二哥哥天天在外要帐,料着京里的帐已经去了几万银子,只好拿南边公分里银子并住房折变才够。前两天还听见一个荒 信,说是南边的公铺也因为折了本儿收了。若是这么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了。”
与宝钗生活密切相关的贾府的衰败,书中描写得更为细致,这里不用再多说了。
薛宝钗的婚姻悲剧,就是在后四十回、在周围环境发生了极大的改变的情况下升华和完成的。前八十回的薛宝钗表现出了律己、安详、宽厚、大度的美质,后四十回 里的薛宝钗则更加淑静、成熟、果敢、有胆识。她能在处境艰难,家庭衰败(包括娘家和夫家),亲人离散(哥哥薛蟠身处牢中)的情形下,始终不改自己的贤德品 质、淑女形象,十分难能可贵。
对于宝钗的婚姻结局,一般人多因为与宝黛爱情连结在一起,认为宝钗是胜利者,黛玉是失败者,而相较于黛玉的悲剧,宝钗的悲剧成分不明显,因此上不大注重分 析宝钗婚姻悲剧的实质。实际上宝钗的婚姻悲剧也真够令人叹惋的!宝钗忍辱负重地牺牲了自己个人的青春和幸福,顾全家族大局地听凭母亲之命,与已经成为呆痴 病人的贾宝玉成亲,对宝钗而言,这是一种多么不公平的命运!而难能可贵的是,她对此表现得毫无怨言,虽然她心中认为母亲不应该如此糊涂、不应该如此做,但 行动上在”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的宽容忍耐思想指导下,表现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宽宏大量的姿态,这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做到这个程度的。
与宝玉成亲后,宝玉在疯傻状态中,一会儿要去见黛玉,一会儿要求将他和黛玉抬放在一个屋子里。宝玉的这种情形,对宝钗而言,是一种多么大的伤害!这能说明 宝钗是胜利者吗?但纵然在这样的环境下,宝钗却没有因此而大闹贾府,连怡红院也没有大闹。相反,怡红院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地生活着。而在黛玉之死这个问题 上,贾府里贾母王夫人已经要求不许将这一消息告诉宝玉,独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 宝钗的这个主意,就是如实地将黛玉已死的消息敞开了告诉给宝玉。当时袭人莺儿等背地里怨宝钗,贾母王夫人也对此深为忧虑,但后来的情形验证了宝钗这一做法 的见识超人一等,也显示了宝钗无论对于生者还是对于死者,都是一种负责任的态度。
同时,客观地分析一下宝黛钗三人之间爱情婚姻故事,应该说都是悲剧,且都不是三位当事者造成。宝黛爱情故事很感人,宝钗似乎大有第三者的嫌疑,然而,宝钗 的婚姻观、价值观决定了她自己绝对不会从主观上去担当这一角色,虽然客观上她充当的是这一角色,宝钗的这一角色,实际上是家族给予她的。同样,宝黛爱情的 最终失败,即宝黛二人的未成眷属,也不是宝钗主观上一心想要造成这种结果,她对这个事情也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只不过是宝钗作为一个”社会人”的身份以及 各方面条件,决定了家族的统治者当权者要让她与宝玉成为夫妻,即宝钗只是一个被利用者,并最终也成为了悲剧牺牲品。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后四十回里的薛宝钗,在爱情婚姻问题上的表现与前八十回完全一致,在为人处世上也与前八十回完全一致。而在尊亲与谏言方面,与前八十回完全一致。
如薛蟠第二次惹下人命官司后,薛姨妈在各衙门内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 不中用,依旧定了个死罪,监着守候秋天大审.薛姨妈又气又疼,日夜啼哭.宝钗便劝解说:”哥哥本来没造化。承受了祖、父这些家业,就该安安顿顿的守着过日 子。在南边已经闹的不象样,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为仗着亲戚们的势力,花了些银钱,这算白打死了一个公子。哥哥就该改过做起正经人来,也该奉养母 亲才是,不想进了京仍是这样.妈妈为他不知受了多少气,哭掉了多少眼泪。给他娶了亲,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过日子,不想命该如此……妈妈和二哥哥也 算不得不尽心的了,花了银钱不算,自己还求三拜四的谋干。无奈命里应该,也算自作自受。大凡养儿女是为着老来有靠,便是小户人家还要挣一碗饭养活母亲,那 里有将现成的闹光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来的?不是我说,哥哥的这样行为,不是儿子,竟是个冤家对头。妈妈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 气。我呢,又不能常在这里劝解,我看见妈妈这样,那里放得下心。他虽说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儿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看见京报唬的了不得,所以才叫人来打 点的。我想哥哥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还是在跟前的一样,若是离乡调远听见了这个信,只怕我想妈妈也就想杀了,我求妈妈暂且养养神。”
以上无不显示后四十回里薛宝钗的才力见识仍与前八十回一致。如此交代的目的,在于表明这篇文章在论述薛宝钗的同时,还论述后四十回的薛宝钗与前八十回的薛宝钗是前后一贯,首尾一致的,都处于曹雪芹之手。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