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湖夜雨
《红楼梦》由于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所以关于后半部的内容,成了中国文坛上的天字号第一大谜题,众人猜测纷纷,勾出许多的话题,成为“红学家”们争来争去的重要话柄之一。其实这恰恰倒是《红楼梦》永久魅力的组成部分。
人们常有这样的心理,比如觉得“断臂的维纳斯”更富有魅力,据说许多艺术家和雕塑家千方百计、挖空心思地想补上维纳斯的双臂,但任谁补的也无法得到大家的一致赞许。所以这断臂的维纳斯反而给人们留下更广阔的想像空间,从而更具风韵。
在现实中也有好多事情是这样的,越是已经看不到得不到的东西越觉得弥足珍贵,越是刚要实现,却未能完成的事情,越觉得特别遗憾。比如岳飞为十二道金牌所 催,被迫班师回朝时,人们扼腕而叹,痛心不已。然而,虽然岳飞在形势大好的时候放弃了北伐,将辛苦血战而来的成果拱手送给金人,这诚然是事实。假如岳飞继 续北伐,真的就能势如破竹直捣黄龙吗?恐怕也不一定。当时岳飞的郾城大捷只歼灭不足万人的金兵,大挫了金兵的士气不假,但并没有给金兵毁灭性的打击,如果 继续打下去,虽不能说直捣黄龙绝无可能,但是绝不像人们后来想像的那样――是把金兀朮煮得半熟又放跑了。
在充满希望的时候,在最灿烂美好的时候被凝固,所以就觉得最完美。爱情也是如此,梁祝未成眷属而含恨以终,人们都叹惜,但如果梁祝顺顺当当地成为夫妻,也未必没有吵架打架的时候。
由于人们对《红楼梦》的后半部也期望过高,所以对于现在流行的,称之为高鹗续的后四十回,骂声不少。有人甚至对后四十回几乎达到恨之入骨的程度,一提及,必称之为“伪续”,还说:“乱补后四十回, 删改前八十回。文字面目全非,思想背道而驰,寓意颠覆抹杀!称之伪续——当!”有人甚至说:“:“一恨雪芹早逝,红楼未完,二恨高鹗续貉,死有余辜!” 按说人家高鹗续《红楼梦》,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前八十回程乙本相比于脂本,删改也极为有限,现在的某些书商出版江湖夜雨的书时还大段地砍掉改掉好多内 容哪,程伟元、高鹗也算是书商啦,出版时略作删改,也符合出版界的老规矩。至于续作部分,你看着不好,你也续一本啊,和高续来个公平竞争。如果大家都认 可,从此就不读程高所续的啦,只读你的好了。干什么骂人家“死有余辜”?
想正确评价续书,我们先来探讨这样几个问题:
一、“半部名著”现象:
我国的四大名著,都是后半部远逊于前半部,来看《三国演义》,前面的故事多精彩,关、张吕布之类的英雄风采让人心仪不说,就连董卓曹瞒之类的奸雄也刻画地精彩绝伦,有声有色。但到了后半部,就失色多了,看什么姜维九伐中原之类的情节,非常郁闷,除了姜维、邓艾、钟会等几个干巴巴的人物,大家恐怕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三国演义》如果也以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分界的话,前八十回的艺术价值也是远远高出后四十回,有朋友说:“三国全书在关羽死后,就没有英雄了。因此,三国只看到关羽死可也。”关羽死时,也恰恰接近全书的八十回附近。如果《三国演义》也有续书问题存在的话,那么后半截恐怕也要被人骂得很惨。
不单《三国演义》是这样,《水浒》亦然。前面的鲁智深拔垂杨柳、林冲风雪山神庙、武松斗杀西门庆等故事何等引人入胜,而后面就越来越郁闷,不单是招安的情 节郁闷,《水浒》中最有亮色的人物描写也大为减色,后来入伙的好汉比如像董平、张清、金毛犬段景住之类的,大多面目模糊不清,而前面就连白日鼠白胜之类的 小人物也写得活灵活现的。后来的语言也远不如前面生动精彩。《西游记》衰得更快,大家都承认,《西游记》的精华当在前七回大闹天宫的故事中,后面一路降妖 除怪的情节,不是说完全差劲,但很多故事大同小异,去掉一半也无妨。这个事情从电视剧《西游记》的拍摄过程中就可以得到证明,原来的《西游记》一剧中,将 后半部的情节大大简化,去掉了很多不怎么重要的降妖故事,内容显得紧凑得当,观众也很喜欢看。后来续拍的《西游记》,将书中琐碎冗杂的情节又拾出来拍摄,结果《西游记》续拍的部份虽然在电脑制作技术上比第一版大有长进,但观众却看得呵欠连连,十分乏味,其实倒还不如不续拍。
所以,“半部名著”情况,其实是文学史上的一个普遍现象。据江湖夜雨所知,“半部名著”的现象在现代文学创作和西洋文学史上,都存在过。尤其对长篇巨著,更是往往有此现象。
这样看来,我觉得后半部的续书虽比前八十回逊色,但也不失为《红楼梦》最佳的续作,即使令曹雪芹复生,也未必能写得比现在我们看到的文字精彩多少。
四、红学家们探佚得出的“真本”故事远优于续书吗?
对于《红楼梦》的后半部佚稿,红学家根据脂批等线索探出不少情节,87版的《红楼梦》电视剧中,也采用了不少,例如以下的情节,就是红学家们所认定的原本《红楼梦》中应该有的故事:
1、贾宝玉等被囚“嶽神庙”,流落街头,宝玉“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当了叫化子。
这个情节,《红楼梦》电视剧中也是这样排演的。可见是得到红学家们一致公认的。但是这里江湖夜雨有个疑问,就是这个情节或许是曹雪芹本人或者曹家某些人悲惨遭遇的写照,但作为《红楼梦》小说的情节,是不是就最好?
有些红学家似乎觉得,《红楼梦》中的人下场越惨,就越符合“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宗旨。所以续书中那种相对轻描淡写的情节,他们觉得太不“过瘾”,于是在电视剧中安排成贾赦、贾琏都斩首,贾家丫环奴仆都拉到人口市场卖掉,史湘云成了船妓,薛宝钗等 虽没有明说,但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贾宝玉流落街头,成了一个浑身脏臭的盲流(类似于《金瓶梅》中陈敬济最后的模样)。对于续书中按排的结局,宝玉中举的 情节当然遭来很多口水,就连众女儿们的结局,红学家们也多不满意,嫌“待遇太高”。试举一例,对于续书中对惜春的描写,有的红学家也愤愤不平,说曹雪芹的 原著中惜春的遭遇“并非如续书所写取妙玉的地位而代之,进了花木繁茂的大观园栊翠庵过闲逸生活,还有一个丫头紫鹃‘自愿’跟着去服侍她”,而是“缁衣乞食,境况悲惨”。但 如果真的将惜春描写成一个蓬头垢面、浑身脏臭,鹑衣百结、拿着破碗到处跪街求人赏几文钱的乞丐,我觉得并不好,反而破坏了小说的美感。秋叶飘零,落红满 地,这都是凄美之景,《红楼梦》也是一部充满美感的小说,如果这样写的话,无异于写花落粪坑,十分煞风景,也不符合曹雪芹一贯对女儿们尊重怜惜的初衷。
所以,红学家探究出来的情节惨是惨了,但江湖夜雨觉得,作为小说,未必写得越惨越有文学价值和思想价值。如果是越惨越 好的话,我们干脆改成将贾家满门抄斩,也像明成祖朱棣对付方孝孺那样诛杀十族,连赖大家、王善保家、刘姥姥之类凡是和贾府沾边的都杀无赦好了,如果还嫌不 够,再凌迟几个,行了吧?先不说人家雍正爷对曹家实际中也没有那样狠,且问写成这样有什么好处?历史上比贾府惨得多的海了去了,说来也不算什么稀罕事。这 样写可能让人觉得更惋惜更感叹,但一下子全“咔嚓”了,却远不如现在的后四十回更多几分回味。
再说宝玉沦落为乞丐后再出家为僧,比起续书中高举金榜第七名后出家为僧,哪一个更能说明他撒手尘缘的决心?穷得吃不上饭去当和尚,根本不是多稀罕的事,这 样当和尚的人绝大多数并非真的看破红尘,而是混口饭吃罢了。如果这样写的话,宝玉更加会被人看成是个窝囊至极,“贫穷难耐凄凉”,最终走投无路后才躲进空 门的主儿。俗话说:“无钱方断酒,临老始看经”,这里的宝玉不幸恰成其注脚。而金榜题名,既证明了宝玉的能力,又说明他并非是个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笨 蛋,且表明了宝玉是真的蔑视那些所谓的“功名富贵”,他出家,不是为了混饭吃,是“有钱也断酒”,是主动放弃,是反抗现实中的压抑,去寻找自己内心的自 由,这才是真的内心坚决,撒手尘缘。其实脂批中也有这样的话:“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既然宝玉还有麝月等侍侯着,说明不会像电 视剧中那样成为一个十足的乞丐。
2、黛玉之死和婚姻问题无关,而是因为宝玉被拘走,她日夜悲啼,泪尽而死。
对于这个问题,这里我们且不去争论该情节是否为曹雪芹的原意。从读者的角度来说,就情节论情节,写成这样就真的更好吗?
黛玉因“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而死,这种反映婚姻不自由的情节我们今天看来是俗了点,滥了点,但是这样的悲剧在晚清直至民国时期的漫长岁月中应该有不计其数的例子,所以数不胜数的闺中少女也会因此而共鸣,共同感叹: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啊!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住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其实不单对于女子,在旧时,男人的婚姻也是不自主的。男人也常常不得不遵父母之命娶一个虽门当户对,但对其毫无感觉的女子为妻。当然对于旧时的男人,一来 不像女子那样内心细腻多情,二来男子还可以用纳妾、寻花问柳等作为补充,看起来婚姻不自由的问题对于男人似乎并不太严重。但是“人生自是有情痴”,男子中 也不乏重感情的,也会有爱慕一个女子而未能结良缘的。所以他们也会有宝玉之叹:“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 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所以且不论曹雪芹的原意如何,曹家的真实情况如何,江湖夜雨觉得《红楼梦》写宝、黛、钗的“三角恋爱”,最后黛玉含恨而逝的故事,现在看是太俗滥了些,但这样的故事情节在当时却是非常新鲜的,有意义的,有一定的代表性,会引起广大读者的共鸣。
试想,如果黛玉之死,真的改为这样:“贾府事败后‘树倒猢狲散’,林黛玉因宝玉的获罪而恸哭,自秋至冬、自冬历春,她的病势迅速加重。‘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还没有到第二年的夏天,她就用全部泪水报答了神瑛侍者用甘露灌溉她的恩惠,实现了眼泪还债的诺言。”
这样的黛玉之死更值得同情,还是现在通行的本子中的黛玉之死更让人落泪?也许是江湖夜雨是个俗人,反正我觉得倒是“高续”的情节更让人心有感触。试想,如 果把宝黛的悲剧植于贾府事败被抄的风云中,或许符合曹家的某段真实故事,但小说不是记实文学,没有必要全部实录,就算是当年曹雪芹怕触怒清庭引来文字狱而 不敢直写,在当时是个遗憾(这也是猜测)。但是假如这样写,小说的感染力就更高吗?不见得。因为贾府被抄,被朝廷治得很惨,是个案。普天下的读者,不可能 人人都有此经历,所以这样的悲剧,是曹家个人的悲剧,比起“婚姻不自由”这个普遍的悲剧来,感染力就要小得多。而且黛玉就这样死了,虽然表明了她对宝玉的 深情,但未免让读者觉得很不值。如果是宝玉真的被朝廷明正典刑,砍了脑袋,或者有确切的消息证明真是死掉了,黛玉为之殉情,倒还罢了,宝玉没死,她先哭死 了,当宝玉终于回来后,再也无法“起卿沉痼续红丝”了。你说这事闹的,多窝心啊。
至于其他的说法,如林黛玉沉湖投水之类,也不符合林妹妹的性格,晴雯是黛玉的影子,按理说以晴雯的脾气主动自杀的可能性更高些,但曹雪芹还是让她病重而死,黛玉因病而死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说上吊投水之类,无非故弄玄虚罢了。
3、贾宝玉和史湘云结为夫妻说。
红学家们搜罗了许多“证据”,说明贾宝玉和史湘云最后终成眷属。说是史湘云就是脂砚斋的原型,宝玉在离开宝钗出家之后,又还俗了一次,和当时丧偶并且家境破落的史湘云结为夫妻,但最后宝玉又来了个“二次出家”,抛下了史湘云。
当然,这个说法也并非空穴来风,据说从清代时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曹雪芹在前妻死后曾续弦,这事不假。这个后妻据考证说是年轻时早与雪芹熟识的一名女子,那时候她同样家道败落、窘困潦倒,于是和曹雪芹结为贫贱夫妻。这个人据说就是脂砚斋,也就是书中史湘云的原型。
但是从江湖夜雨的思路讲,证据无所谓,《红楼梦》是本小说,不是历史,无所谓真实不真实,而在于怎么写,更能有文学价值,更能有艺术感染力。贾宝玉毕竟是 小说中的人物,他没有必要按曹雪芹的真实经历写,贾宝玉“悬崖撒手”后又“跳”上来,娶了史湘云(一般说此时宝钗也早卒),他就和湘云贫贱夫妻相互扶将罢 了,怎么又玩一次“悬崖撒手”(出家)?玩蹦极吗?太没有责任心了吧?当然曹雪芹是没有出家的,他亡故时,是“新妇飘零目岂瞑”,而宝玉出家是书中早已规 划好的,总不能又不让他出家了吧?所以这样写的话,就出现了很多的矛盾。
而且如果这样写,大大削弱了《红楼梦》一书的魅力,尤其对于贾宝玉的形象损害最大。这样写贾宝玉简直就是个无赖啦,死了黛玉就娶宝钗,宝 钗死了就娶湘云,还说什么痴情多情,和一般俗人并无区别。更无所谓什么“悬崖撒手”之说,只能说他挣扎着不想撒手,但被现实一脚踹了下去,而且刚爬回来, 又被踢了下去。
4、“兰桂齐芳”的光明尾巴:
宝玉及贾兰中举,贾府似乎又有了复兴的希望,这在过去是续书很大的一根“辫子”。《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借甄士隐之口说过这样一句话:“现今荣宁两府,善 者修缘,恶者悔祸,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流行抓辫子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事成了续书的死穴,一点就瘫。因为那个年代,自然是贾府 越败落,越象征着封建社会最终走向灭亡。续书中露出个“光明尾巴”,不免让反对续书者理直气壮地揪住,大批特批。所以当时敢说续书好的,也没有几个人。
但此事缘其本因,曹雪芹的原构思中也应该有此情节。在李纨的判词中明确写有:“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又在《红楼梦曲》中《晚韶华》那首中说 道:“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当然下面是不好的词了――“昏惨惨黄泉路近”,不过毕竟预示着还是会有“戴珠冠,披凤袄”、 “头戴簪缨,胸悬金印,爵禄高登”这样的情况出现的。
这些都是前八十回里白纸黑字写的,为曹雪芹的本意无疑。所以贾兰中举发达,是确定无疑的情节。虽然按曹雪芹的意思,是说李纨虽然等到了儿子升官发达,光宗 耀祖,但是却没有充分享受这些福份,不久就死期来临了。不过即使是这样,如果让曹雪芹来写的话,也会有个“光明尾巴”的,如果让贾府一败涂地,统统坠入十 八层地狱给阎王老爷挖上几千年的煤,那何来李纨“晚韶华”一说?
《笑傲江湖》一书中刘正风说莫大的琴声只是催人泪下,摆脱不了市井之气,不免落于俗套。真正的好音乐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确实是符合中国传统美学 的,如果将情节写得特惨,其实未必能动人。贾府如果被烧成一片白地,大小人等,鸡犬不留,杀得干干净净,血流成河,未必就更有艺术感染力。现在续书中的故事,虽然家境复兴有所希望,但是贾宝玉却撒手尘寰,众儿女们也死的死,散的散,漫长岁月,生离(宝钗)死别(黛玉)的无尽折磨,再也回不到从前群芳众艳欢声笑语的日子,这才是最为让人唏嘘感慨的上品文字。
5、原稿中的“情榜”内容:
红学家们根据脂批等线索,说是在曹雪芹的原稿最后,有一张“情榜”,做为全书的结束,正如《封神演义》有封神榜,《水浒传》有忠义榜,《儒林外史》有幽榜,《镜花缘》有女科金榜一样。
在这个“情榜”中,列出了《红楼梦》中所有女子的名单,据说对应梁山一百零八将,是专门和《水浒传》唱对台戏的——《水浒》写一百零八条绿林好汉,《红楼梦》就写一百零八位脂粉英雄。
说“情榜”中,每个人名下有一个“考语”(相当于现在的“总结鉴定”),上字一律是“情”,下字配以各人的“特征”:
黛玉是“情情”,金钏是“情烈”,晴雯是“情屈”……极少几个略可推知,大部分已无从臆拟。最奇者,宝玉非“钗”,却为群钗之“贯”(或作“冠”),所以 倒能高居榜首。其他“浊物”,另有“男榜”,不相混杂。此外还有“外榜”,大约是张金哥、周瑞女儿、刘姥姥之外孙女青儿、卜世仁女儿银姐儿、倪二之女儿、 农女二丫头、袭人之姨姊妹等等与贾府并无直接往来、居住关系的女儿们。
( 周汝昌先生之《红楼梦十二层》中所论)
说起考证,江湖夜雨当然不及各位红学大师,但就小说论小说,就算“情榜”这个情节是曹雪芹的本意,这段文字是不是就非要不可?我觉得,“情榜”这段文字, 非但不会给小说增色,反而陷入旧小说中庸俗不堪的窠臼。像《封神演义》最后的大封群神,《水浒传》中的石碣排位,虽然也有俚俗之嫌,倒还罢了,《水浒传》 等书本来就是带着浓郁民间气味的市井小说嘛。而且大伙儿分个大小位次,对于经常打打杀杀的江湖汉子们也是很正常的,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但 给大观园中的众女儿们也搞个“情榜”来考评一个,量化一下,谁情更深,谁情更贞,谁情更多,未免有“果园种菜,花架下养鸡鸭”之嫌,可谓大煞风景。武功可 以分冠亚军,文章也可以评个甲乙,但把感情的事也分个档次,梁祝的爱情打98分,司马相如卓文君的打92分,这样的搞法有什么意义?我觉得纯粹是焚琴煮鹤 的行径。这个“情榜”有不如无。真要写出来,将是书中一大败笔。
6、续书中的精彩文字:
总体说来,续书的文字确实不如前八十回精彩,水准要下降很多。但是续书在语言上的功力也是其他续作望尘莫及的。所以有不少人怀疑后四十回也是曹雪芹所作, 或至少有曹雪芹的残稿,不然的话,高鹗的本领也实在太大了。《红楼梦》问世以来,有多少续书问世?红学家们也只是吵吵嚷嚷,为什么不自己写本续作出来让大 家自觉地抛弃高续本,而奉他写的为正统(当然也有某红学家在写,但是目前还绝没有能动摇程高本地位的作品)?
江湖夜雨觉得续书中,精彩的文字也不少,试举两处如下:
一是写黛玉之死的文字:
对于黛玉之死的章节,很多人说续书中写的不好,尤其是黛玉最后说:“宝玉,宝玉,你好……”之类的话,更让很多人不满。然而不满归不满,不排除这段文字中还有很多精妙的语句,我们再来细细品味一下:
那黛玉听着傻大姐说宝玉娶宝钗的话,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自己转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 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踏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下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脚下愈加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 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路。
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却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 那里东转西转……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只得搀他进去。那黛 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瞧着嘻嘻的呆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 瞧着宝玉笑。两个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不推让,只管对着脸呆笑起来。忽然听着黛王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 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呆笑起来。……紫鹃搀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瞧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 “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第九十六回)
这一段故事情节的安排可能有很多人不满意,但是平心而论,这段文字描写的功力也称得上绝佳,王国维先生在《红楼梦评论》一书中引用这一段时也称其是“兹举其最壮美者之一例”。可见这段文字确实写得好,王国维先生是饱学大儒,执文学、美学、史学之牛耳,他的眼光我们大可相信。
二是宝玉赴考前的文字:
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
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起来,便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老 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 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 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 “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说到这里,恐怕又惹 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
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 得忍泪无言。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又听宝玉说道: “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回头 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横竖是再见就完了。”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 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 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 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
这段文字,依江湖夜雨看,也写得精彩极了,看样子是平平淡淡的一场告别,其中却早已填满永诀的凄凉寒意,正如秋夜的霜天冷月,虽然不像狂 风暴雪时那样凛冽,但却透骨生寒,让整个人从头凉到脚。能在平凡的话语中,写出这等境界,写出这平淡中的苍凉,就是上上文字,绝非平庸之辈的文笔可以企 及。所以,我再次强调,不要太看不起续书,续书中的文字也不是一般作者能比得了的。
7、续书中的思想火花:
除了艺术性外,续书不少地方的思想性也是很值得称道的。前八十回中有关“护官符”的文字,历来被大多红学家们认为是《红楼梦》的总纲,从而提到相当伟 大的思想高度,说这是“当时种种社会现象的缩影。它集中形象地反映了当时社会制度尖锐复杂的各种问题,深刻揭露了当时贵族的可耻行径和政治舞台的本质面 貌”。但我们细看后四十回续书,却会发现这里对官场中的丑恶行径叙述得更详细,刻画得更加淋漓尽致。
第九十九回“守官箴恶奴同破例”中,就写了这样一件事:贾政去盘查各地州县的米粮仓,结果因为他过于古板,不知当地的许多“潜规则”,于是碰了不少钉子,甚至手下的仆人衙役都不听使唤了。书中写道:
隔一天拜客,里头吩咐伺侯,外头答应了。停了一会子,打点已经三下了,大堂上没有人接鼓。好容易叫个人来打了鼓。贾政踱出暖阁,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 个。贾政也不查问, 在墀下上了轿,等轿夫又等了好一回。来齐了,抬出衙门,那个炮只响得一声,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个打鼓,一个吹号筒。
贾政便也生气说:”往常还好,怎么今儿不齐集至此。”抬头看那执事,却是搀前落后。勉强拜客回来,便传误班的要打,有的说因没有帽子误的,有的说是号衣当了误的,又有的说是三天没吃饭抬不动.贾政生气,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
为什么手下人这样有意见?书中解释道:
那些家人……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发财的名头向人借贷,做衣裳装体面,心里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便在京指着在外发财的名 头向人借贷,做衣裳装体面,心里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不想这位老爷呆性发作,认真要查办起来,州县馈送一概不受。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 道:“………眼见得白花花的银子,只是不能到手”。
原来,这些下人们本以为到地方上来出差,肯定会猛捞不少好处,但因贾政为官太清正,他们没有油水好捞,于是心中忿懑,就故意怠工,戏耍贾政。后来一个 叫李十儿的仆人和贾政解释道:“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着粮道的衙门,那个不想发财?俱要养家活口”――这些人“找工作”时是花了钱的,当然要找机会捞 回来。李十儿又趁机向贾政说,当地的节度使衙门要过生日,“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的送了,我们到底送多少呢?”贾政又不贪污,哪来这许多闲钱?但还是在 口头上装硬道:“我这官是皇上放的,不与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意思是说我当官是向皇上负责任的,和本地的节度使无关。但李十儿笑着劝他说:“京里 离这里很远,凡百的事都是节度奏闻。他说好便好,说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经迟了。”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节度使”之类的地方官,也是惹不起 的。皇上听消息也不会亲自调查,都是听下面的汇报。花花轿子人抬人,这是官场的规矩。不守这规矩的,自然有苦头吃。贾政“也自然心里明白”,当即就软了下 来,李十儿趁机又说:
“百姓说,凡有新到任的老爷,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钱的法儿。州县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银子。收粮的时侯,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钱,这一留难叨蹬,那些乡民心里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好,反说不谙民情。”
百姓们也早看穿了天下乌鸦一般黑,“新到任的老爷”表面上的话说得越冠冕堂皇,暗下里要钱的手却越毒越黑。与其百般折腾百姓,还不如早早将钱搜刮去,让百姓歇口气的好。
所以,在上上下下一团黑的环境中,贾政这样“身自端方,体自坚硬”的人物,也不方不硬了,正如李十儿说的那样:
老爷极圣明的人,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如今 升的升,迁的迁。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爷要知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若是依着老爷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外头这些差使谁办。只要老爷外面还是这样清名声 原好,里头的委屈只要奴才办去,关碍不着老爷的。奴才跟主儿一场,到底也要掏出忠心来。
这说明了,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清官未必就能当下去,甚至被排挤倾钆,因“莫须有”的罪名犯了事,倒落不下什么清名(“如今名在那里”),而贾政“向 来说他们不好的”那些昏官,却“升的升,迁的迁”啥事没有。于是贾政在上上下下的压力下,只好听任李十儿“做起威福,钩连内外一气的哄着贾政办事”,贾政 也“君子远疱厨”,掩耳盗铃一般,默许他这样做。
我们看这回中的文字,对于官场黑暗有着更加细致全面的剖析,清官难做,不单单是约束好自己就可以的,因为当时的官场,做一个清官面对的压力多多,没有 贪污的收益,那什么孝敬上司,结纳同僚?甚至如果太清正了,连下人都因没有好处沾,给你明着捣乱暗中使绊子,你清风满袖,别人就绊你个嘴啃泥。这样的“清 官”做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最终被排挤得丢官,甚至连好名儿也落不下。因此,像贾政这样本来要立志当清官的,也不得不妥协。
所以,续书中的这回文字,相当于一篇很出色的官场现形记,并不逊色于前面第四回 “护官符”的篇节,人们之所以对其熟视无睹,多半还是出于对续书的偏见。
8、续书是否篡改了《红楼梦》,糟蹋了《红楼梦》?
近来有一种说法,说是程高续书是乾隆以及和珅的直接授意下,专门用来篡改和破坏《红楼梦》的。高鹗和程伟元就是奉皇命篡改《红楼梦》的文化特务,《红楼梦》后四十回的目的就是为了抹杀《石头记》原来的伟大思想而特意加工的伪作,周汝昌先生甚至愤愤地说:
“他们的伪续是中国文学史上的最大的骗局……伪续使雪芹这一伟大思想家在乾隆时期的出现横遭扼杀,使中华民族思想史倒退了不啻几千几百年(MY GOD, 回到石器时代了),禁锢惑乱了无数读者的精神智慧的活跃时空。……从内容上看,程高本……宣教王化。把《红楼梦》渐渐引向传统“才子佳人”式的小说。而这 就是对原作的谋杀。所谓高续刊印本一出,原笔被弃!原貌被掩!所传《红楼梦》已非,更是雀巢鹃占,阻塞了真抄本的流传!”
(见周汝昌先生著作《红楼夺目红》)
像这样的说法,怎么也觉得实在是有点太过份了。清代康雍乾三朝,文字狱是家常便饭,被禁的书籍也多如牛毛,何惧再添《红楼梦》这一本?直接列为禁书,谁敢收藏,杀的杀,抄的抄,自然就没有了。为何反而花大力气修改续全后大力刊行?这不是自己找病吗?
再说了,如果刻意粉饰太平,搞才子佳人那一套,那干脆不写贾府抄家败落,直接让贾宝玉将宝钗、黛玉甚至大小丫头都一锅端,艳福齐天,天地一家春,不更皆大 欢喜(事实上有不少续书正是这样写的)。有人说,这不符合小说的艺术性。错!我高鹗如果真是“文化特务”的话,首先要讲“政治性”,艺术性管他作甚,这样 皇上及和大人才会重赏啊,像现在的本子,虽有“兰桂齐芳”的光明尾巴作遮掩,但毕竟是场花落人亡的悲剧,万一皇上龙颜一怒:“我大清盛世哪来的悲剧,你这 文化特务怎么当的,真是饭桶,改个小说都改不好,来人哪……”不免有塌天大祸。
退一万步说,就算程高二人授意篡改阉割了《红楼梦》,那么他们会去掉哪些内容呢?无非就是对朝廷有什么怨言,或者揭露宫庭政治斗争的事情,这也是当时最重 要的“碍语”。但这些内容,就算删去,也无妨的。雍正狠毒阴险,现在我们都知道,历史上许多事也都记在野史里,为人所流传,什么雍正夺皇位,甚至杀父害兄 屠弟,这些在当时是讲半个字就没脑袋的事,但现在我们尽可以大讲特讲,胡讲乱讲,没有必要再从《红楼梦》里了解。何况就算是曹雪芹想写,也不敢在《红楼 梦》里堂而皇之地写,还得用些密电码般的曲笔,这种文字就算看不到,也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当时就算有什么废太子、这王爷那王爷什么的争来斗去,他们人头 打出狗脑子来又和我们何干?又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喜欢看的是林妹妹宝姐姐这些女儿们的事。
其实大家对比程乙本和脂本(被认为是曹雪芹原作),前八十回只是在文字上略有差异,大小情节完全一致,并无刻意删掉的故事。有些文字确实有所改动,比如将 尤三姐由“淫荡”改为比较“贞烈”之类,但这些和政治是拉不上什么关系的,所谓对“原作的谋杀”一说,根本不能成立。其实正是由于和珅等人对《红楼梦》比 较喜欢,才使这本书摆脱了地下手抄本的身份,得以大力刊行面世,俞平伯先生临终时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胡适、俞平伯是腰斩《红楼梦》的,有罪;程伟元高鹗是保全《红楼梦》的,有功。大是大非。”这看来并非俞先生老糊涂了才这样说,而是有其道理的。
后四十回不如前面精彩,这是无庸置疑的。比如香菱没有死,夏金桂施毒计自己倒害了自己等等,这情节太庸俗可厌了。王熙凤施调包计等等也不尽合情合理。但续书的内容总体来说是不错的,它和前八十回已经是血肉相连的整体,这是别人动不了的。江湖夜雨断言,后世人再怎么研究,再怎么重新续写,也无法取代这后四十回而成为正宗的《红楼梦》的一部份。
“看人挑担不费力,自己挑担重千斤。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步步歇”。有人就是常常眼高手低,说高鹗续的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但自己续一个看看?其实更不好。其实江湖夜雨一直觉得,后四十回应该基本上也是曹雪芹的文字,一来我不相信高鹗就有那样大的本事,“续书”虽不如前八十回精彩,但实践证明,绝非某阿猫阿狗就能写成那样,高鹗虽比猫狗强点,但还很难相信他有本事在短短的时间内续成这样。再者,我们看后四十回不乏冗长拖沓之处,如果是高鹗续的,后面的故事将人物下场交代清楚就行了呗,花力气写那么多内容做什么?而且就算是闲文赘事,但文字语气要模仿原作,又谈何容易!当时恐怕不兴按千字多少钱付稿酬的。如果将后四十回的文字砍掉一半,照样能把故事都交代过去。写这样多做何用?高鹗纯属吃饱了撑的?我觉得,后半部就算不是曹雪芹亲笔,也是曹家班的作品。《红楼梦》正式得以刊行,一直怕拿出后半部惹祸的曹家人才将书稿暗暗传了出来,但为了保险起见,对更加敏感的后半部依旧不敢声明就是曹家人所写。所以高鹗或者不知道确切来历,或者是有意代为隐瞒,从而造成了现在都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是伪作的现象。
对此,张爱玲女士在《红楼梦魇》一书中,也有很详细的分析,她认为续书者确实是曹家人,比如她分析说:
写她(元春)四十三岁死,……册立后“圣眷隆重,身体发福”,中风而死,是续书一贯的“杀风景”,却是任何续红楼梦的人再也编造不出来的,确是像知道曹家这位福晋的岁数。他是否太熟悉曹家的事,写到这里就像冲口而出,照实写下四十三岁?
又如:
鸳鸯自缢一场,补出秦氏当初也是上吊死的。直到发现甲戌本脂批,云删去“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节,大家只晓得死得蹊跷,独有续作者知道是自缢。当然,他如果知道曹家出过王妃,王妃享年若干,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家丑。
……
护花主人评:“词是秦氏,画是鸳鸯,此幅不解其命意之所在。”这许多年来,直到顾颉刚俞平伯才研究出来秦氏是自缢死的。续作者除非知道当时事实,怎么猜得出来?
所以,这后四十回“续书”肯定也是出于“曹家班”之手,它的地位不是其他人的文字能轻易代替的。或者说,后四十回同样是曹雪芹的作品。对此,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也认为,并无续书这样的事情,《红楼梦》全部出于曹雪芹之手。
如果有一天确实证明了后四十回也是曹雪芹原作的话,那真是一个中国文坛上绝好的幽默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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