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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义春:最后一个红学家--俞平伯红学行状

最后一个红学家--俞平伯红学行状
张义春

一九O四年立春日,在那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苏州,想来是风清日暖的晴好。就在这一天,四岁的俞平伯背着书包、蹒跚而神气地走向学堂。而此时牵着俞平伯小手、送俞平伯到学堂的,是一位白发老者,神清气朗、鹤形松姿。

在回家的路上,听着身后的朗朗书声,这白发老者骤然浮想联翩,情不自禁,并吟诗一首述怀:
喜逢日吉又辰良,笑挈曾孙上学堂。
一岁春朗新甲子,九天奎宿大文章。
更兼金水相生妙,能否聪明比父强。
记有而翁前事在,尚期元负旧书香。

这白发老者乃俞平伯的曾祖父俞樾。俞樾(1821--1907),字荫甫、号曲园,湖州府德清县城关乡南埭村人,晚清著名文学家、教育家、书法家。一生孜 孜不倦致力于教育,辛勤笔耕,有学术巨著《春在堂全集》五百卷。清道光进士,官至河南学政,罢官后侨居苏州,主讲紫阳书院。晚年主讲杭州诂经精舍。

俞樾此时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俞家世代书香,声名扬溢海内外。除他自己文章满腹外,其父俞鸿渐,举人、诗人;其孙俞陛云,光绪二十四年探花,官翰林院编修。其孙媳许之仙,苏州知府许子原之女,熟谙诗文,巾帼不让须眉。有这样的家庭背景,俞樾对现在上学的曾孙俞平伯存些异乎寻常的期许,自在情理之中。

果然,俞平伯英雄了得,没有辜负曾祖父的期望。他建树多多,尤以《红楼》研究赢得俗事声名。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俞先生不过二十出头,所谓的乳臭未甘、黄毛犹存是也,然他与胡适、顾颉刚却并称新红学三剑客。剑锋所向,旧红学土崩瓦解,新红学横空出世。这的是,英雄露颍在今朝,年少便把姓名标。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俞先生年灾月厄、造物偃蹇,著籍胡适派资产阶级唯心论阵营,属臭名昭著的资产阶级学术老爷。但作为毛泽东钦点的人物,更属影响远播、声名广大。以至文革中的红卫兵竟误以先生为《红楼梦》作者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以降,乾坤颠倒,时移物换,那俞平伯也就梅开二度、苦尽甘来。此时,那俞平伯的名头大得怕人、响得怕人,如果你以红学多情,可你不知道有俞平伯这么个好汉,就像一个人不晓得自己的家国姓字。

俞先生红学成就主要在《红楼梦》著作权的辩伪存真,代表作是《红楼梦辩》(后增益为《红楼梦研究》。在俞先生前,已经有人认为《红楼梦》非一人所作。如: 在《赠高兰墅同年》一诗的自注中,清代著名诗人、高鹗的妻舅张问陶曾明确说:”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又如:在《曲园杂纂》第三十八卷 《小浮梅闲语》中,俞先生曾祖俞曲园先生就认为,后四十回中提到科举试题有五言八韵诗,这应是在曹雪芹之后的事,可见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作的。

在前人的基础上,凭借脂批的暗示与作品的描写,俞先生目光如炬、见微知著,找出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矛盾近百条,辨明《红楼梦》只有前八十回是那曹雪芹所作,后四十回乃高鹗续补。

应该承认,在这个问题上,俞先生的工作是有着眼点的。《红楼梦》的写法及成书过程比较特殊,在写法上,这部作品草绳灰线、伏线千里,特别是第五回,对主要的情节及人物命运都有暗示;同时,在该书创作时,除了作者执笔外,作者的一些亲朋好友也始终参与,并以批的形式对一些情况,特别是作品的故事大概进行过披露。所以,根据这两方面的材料,通过找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矛盾之处,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认识问题的存在。

也是那俞先生确实弄出些有些名堂,《红楼梦辨》问世时,《现代评论》就有人如是说,”续书说的提出和论定,无异空谷足音,震动了当时的红学界。”在此后的 岁月中,俞先生的意见基本成为定论。是因为有俞先生的慧眼,高鹗的不堪才昭白于天下,高鹗二字,与欺世盗名、瞒天过海同义。挂羊头卖狗肉,狗尾续貂,人们 这样评价后四十回。

但考之俞先生治红学事,就态度与动机而言,与影响的广泛、特别是与曾祖父的期许风牛马不相及。无意轰动视听,没有自比奎宿的高大,更不想开所谓的”新甲 子”,作所谓”大文章”,甚至有无”元负旧书香”的责任意识也难说。”一片闲云无拘系,说神仙恰是真的。任鸡虫得失,夔蚿多寡,鹏鷃高低。”对红学这学 问,他其实并不真正地当回事,先生说了些大概可以称之为红学的话,但冲淡、本色,就像他的散文那样,当然,更多的是对《红楼梦》没有信心。

与俞先生同期研究《红楼梦》者,有个人大名鼎鼎,曰:胡适。他要研究红学也就罢了,可偏好拿别人说事,咄咄逼人、揪住老实人蔡元培不放。俞先生不这样,他觉得没必要那样诈诈唬唬的,沸反盈天的没意思。

在《红楼梦辩引论》中,俞先生说:
我从前不但没有研究《红楼梦》底兴趣,十二三岁时候,第一次当他闲书读,且并不觉得十分好。那时我心目中的好书,是《西游》、《三国》、《荡寇志》之类, 《红楼梦》算不得什么的。我还记得,那时有人告诉我姊姊说:”《红楼梦》是不可不读的!”这种”象煞有介事”的空气,使我不禁失笑,觉得说话的人,他为什 么这样傻?直到后来,我在北京,毕业于北大, 方才有些微的赏鉴力。一九二零年,偕孟真在欧行船上,方始剧谈《红楼梦》,熟读《红楼梦》。这书竟做了我们俩海天中的伴侣。孟真每以文学的眼光来批评他, 时有妙论,我遂能深一层了解这书底意义、价值。但虽然如此,却还没有系统的研究底兴味。欧游归来的明年(一九二一),我返北京。其时胡适之先生正发布他底 《红楼梦考证》,我友顾颉刚先生亦努力于《红楼梦》研究;于是研究底意兴方才感染到我。

与自己的说法相表里,在《红楼梦辩》序言中,顾颉刚也披露,俞先生曾在致顾颉刚信中说,”京事一切沉闷(新华门军警打伤教职员),更无可道者;不如剧谈《红楼》,为消夏神方” 。

如果以上说法不伪,牵牛花儿当喇叭吹,闹着玩;骑马时间少、擦镫时间多,本末颠倒。就是俞先生研究《红楼梦》的绝好评语。一切都很平淡,没有热情,更少动力,特别是事业心欠缺,全是将就、勉强出些东西。所谓的”风光不要人传语,一任花前尽醉归”;所谓的”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根本不存在。

可以设想,俞先生是这样作这文章的。他涂抹些论”红”的文字,但用情不专、心不在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马大哈当会计,全是糊涂帐。此时,他正迷醉新 诗,一九二二年一月,与叶圣陶等创办《诗》月刊,为写作平民的诗,为实现诗回到平民中去的理想,他孜孜不倦,埋首经营,村村势势地起劲忙活。于是乎,一九 二二年三月,他的第一部新诗集《冬夜》出版。不久,《雪朗》(与朱自清等人合集)、《西还》、《亿》陆续问世。

对《红楼梦》,闲时也信笔记上几行,可吊儿郎当,写过就随手丢放。在这般的经营中,情形自然一塌糊涂,”鸟歌花舞太守醉,明日酒醒春已归。”不知怎么搞的,那研”红”手稿不见了。

或是曾有一念闪过,俞先生似乎记起写过些东西,”可曾记得”?他疑惑地问妻子。那位杭州闺秀许宝驯颠着一双小脚,就有过一番翻箱倒柜的忙碌。但苦于俞家字墨太多,从高祖父俞鸿渐到曾祖父俞樾再到父亲俞陛云,遗存已是汗牛充栋,俞夫人劳而无功。

或是俞先生压根就忘了这回事。因为:对俞先生来说,天上人间,第一件称心满意的美事,是有俞夫人做伴。俞夫人长俞先生四岁,是俞先生舅父的女儿,与俞先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俞先生爱这位表姐呀。

“可爱的匆匆,可爱的朦胧,以她的可爱而皆可爱了。”这是俞夫人给俞先生的感受。

“因为我有妻子,所以我爱一切女人”这是俞先生因为爱自己的夫人而泽及裙钗。

只要大表姐在,”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谜猜。添香并立观书画,步月随影踏苍苔”,那世界就再圆满不过了,几页劳什子手稿算什么?

后来,俞先生的手稿却被友人发现了,已经在市井的旧书摊中,像走失了的孩子,面目肿破,没头没脸,似个泥猪一般。俞先生倒还宽厚,没有责斥其不安生,去了 不该去的地方。但担心其再任性远游,就干脆打发了个正经去处。送往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社,印行五百册。封面冠名《红楼梦辩》,收俞先生引论、顾颉刚序各 一。薄薄的一本小册子,不足十万字。

那捅破红学天空、颠倒红学世界的大作--《红楼梦辩》,就是这么来的。就像非常不经意地、信手在路边扔了颗种子,可它竟然发芽了,生根了,长叶了,以至蓬蓬盛盛、恣意纵横,成为一种风景,芬芳美丽满枝桠,直叫那世人喝声好,不知高低。

在一九五四年,距《红楼梦辩》问世,已约消磨得约三十年的光阴。但那随意造就的风景却又一次引人注目。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也,这次不是对其称奇道妙,而是一些人看出那风景中有不少歪脖子树。

是年,两个毕业不久的学生-李希凡、蓝翎。偶然路过那风景所在-读了俞先生的著作《红楼梦辩》,闭着目思量了几回,歪着头琢磨了几次,觉得不对劲,与他们 刚刚接受的理论抵牾,于是指指点点,写了两篇文章,《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他》、《评〈红楼梦研究〉。扬言俞先生的红学思想有三点错误。

1、否认《红楼梦》是一部具有反封建倾向的伟大现实主义作品;2、通过歪曲《红楼梦》的继承性,否认其人民性的现实主义传统;3、他作了些有意义的考证工作,又以大量烦琐的、毫无意义的考证代替了严肃认真的科学的文学批评。

咱就拿那孩子作比方。他一个毛茸茸、丑不啦唧的玩意,从那黑漆漆的娘胎,来到这争光耀辉、琳琅满目的世界,他好奇呀!可不就乱抓,乱拿,乱鼓捣。妈妈着急 了,啊呀呀,脏!有毒!你应该这样!你不应该那样!于是,一而再,再而三,这小东西就有了些见识。不过,希奇古怪得很,似是而非得很,张冠李戴得很。比 如,一个红色的东西,妈妈曾说过有毒、吃不得,凭着这知识,他对红的西红柿,红的苹果等,一概敬而远之;再如,妈妈说,一就是一横,二就是两横,三就是三 横,听了这话,他明白了那四可不就是四横。

与这些应该一样。对李希凡、蓝翎这两个没按部就班学习过的插班生来说,进入山东大学就像从那黑漆漆的娘胎,来到这争光耀辉、琳琅满目的世界。对山东大学老 师教他们的道理,比如,所谓的存在与意识的关系;比如,在历史上有些进步文人在情感上是同情人民的;比如,自己看不大懂,或者看得费劲的东西,叫烦琐考证 等,他们就像孩子般生吞活剥那妈妈的教导,也像那孩子般的推演这道理。读了回《红楼梦辩》这大作怪的著作,他们拿那现学的东西一比画,加之有些地方确实让 人晕,于是他们眉头一皱,曰:”否认”;曰”歪曲”;曰:”烦琐考证”。

那李希凡、蓝翎有了这惊人的发现后,他们笔走龙蛇,夜不能寐,且扯着嗓子地大呼小叫。因为,天都快要塌了,你们怎么还酣然高卧?

然遗憾的是,人们对他们的热情与大惊小怪不理不睬。也真是的。你李希凡、蓝翎不过两个学生,现学现卖些东西,可不就是年幼无知、以一充十吗?别闹,乖孩子,到外面玩去,那里凉快。这是当时《文艺报》一些资产阶级学术老爷的态度。

但李希凡、蓝翎毕竟是有些福分的人物。因为,他们扯着嗓子一闹,竟然上达天庭,那其实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竟然让毛泽东知道了。知道了也不要紧,偏那毛泽东还认真了。孩子,谁难为你了,我为你做主。

知道李希凡、蓝翎的遭遇后,他怒发冲冠、不平之气形诸于色。在写给政治局委员和其他有关同志的信中,他支持李希凡、蓝翎的造反,并满腔热情地预言:”这是 三十多年以来向所谓红楼梦研究权威作家的错误观点的第一次开火。--看样子,这个反对在古典文学领域毒害青年三十余年底胡适资产阶级违心论的斗争,也许可 以开展起来了。”

就这样,借助毛泽东的虎威,事情闹大了。”天街踏尽公卿骨,甲第朱门无一半”,那些舞文弄墨的书呆子,无奈何望着天,叹叹气把头摇。那俞先生的季节,自然 就开始遭遇冬天,夜来狂风撼户,仿佛为季节讴歌。本来,俞先生慈眉善目的,就像传说中的福星,此时却一脸苦相,二目无光,几分天塌地陷的惆帐噎满腔。他手 忙脚乱、不知所措,在那旋涡中的溜溜地打转。

俞先生生于官宦之家,少有长辈溺爱,长有骄妻看护,想当年他也曾撒娇使性,想当年他也曾饫甘厣肥,就像《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日日在温柔富贵乡中受享。他 没见过着阵势。所以,俞先生的一些朋友,担心他受不了、挺不住,于是拿些虚幻的话哄他,就像那郑智化的歌,”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 有梦。”

胆寒、畏惧、无措自然不假,更多的是纳闷、想不通。这,这,这,从何谈起呢?遭谁了,惹谁了,错在那里了?没有呀,可这到底… …?先生满脸紫涨、汗如泉涌,百思不得其解。就想临场的学生遇了个偏题、怪题,书上没有,老师也没讲过。

不过好在有涵养,好在问心无愧,先生挺过来了,间或还有些幽默。《〈红楼梦〉辩》修订印行,开始销量不是很好,但一九五四年那么一闹,情况就大有好转。” 我的书,这一来就一抢而光了。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他曾经这样自我解嘲。一九五八年拔白旗,批郑振铎、批钱钟书《宋诗选》等,人发疯了,比谁的大字报写 得长,而俞先生不写文章,不吭声。在运动中,俞先生等校勘的《红楼梦》大量出版了,到一九六二年印数十四万部,其时,‘毛选’才五万部。俞先生那时说话 了:”早先批判我考据烦琐,现在有些考据比我走得还远。”

这就是落难时的俞先生,一切恰似他对《红楼梦》风格的评论-”怨而不怒”。 另外,人生就是那么回事,”每日家笑呵呵,陶渊明不似我”,肩头春色,身外闲情,何不潇洒走一回。不说《红楼梦》也好,听听昆曲,随缘作乐。甚至粉墨登 场,寄意剧中角色。扮个丑角彩鹤,画个白鼻子。咳嗽一声,来上这么几句:”好跌呀,此跌美跌,非凡之跌,乃天下第一跌也。”

悲剧,上升为滑稽。

毛泽东都高度重视、如临大敌,俞先生的问题应该是严重的。但事实的背后却好笑。

根据文怀沙回忆,一九五一年的一天,俞平伯找文怀沙借钱。父亲去世了,手头拮据,无力丧葬。文答应帮助他从上海棠棣书店预支稿费旧币二百万元(新币二百 元)。棠棣书店老板徐氏兄弟是鲁迅的同乡,店名属鲁迅所改。是时,他们请文怀沙主编古典文学丛刊。文先生同俞先生商量:可否再加新作,再出一次《红楼梦 辨》?是受文怀沙的蛊惑,也是情急无奈,就在旧作的黄纸上,用红墨水删改,用浆糊、剪刀贴剪,弄成一本十三万字的书稿,改名《红楼梦研究》。徐氏兄弟是自 负盈亏,担心《红楼梦辨》当年只印五百本,现在能否畅销。没想到销路很好,印了六版。

遗憾的是毛泽东、李希凡、蓝翎不知道这原由,所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够戗。对此,俞先生则从另一个角度进行过反省。对丢失书稿的往 事,他曾与表弟说:”稿子失而复得,有似塞翁故事,信乎‘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也,垂老话旧,情味弥永,而前尘如梦,迹之愈觉迷糊,又不禁为之黯然矣!” 在写给友人的信中,他又说:”早年曾将《红楼梦辨》原稿遗失,如稿不找回来即亦无可批判也。”

事实就是这样,应该是有些无聊。

岁月不居,白驹过隙,世事翻腾似转轮,花开花落几春秋。粉碎四人帮后,人们再一次审视那风景。有人说,哎,胡闹!它不歪呀,周正着呢;也有人说,歪则歪 矣,但妙在那一歪,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嘛。于是乎,再长的巷子也能走出个天,换珠衫依旧是富贵模样,向时的遗憾全部变成光荣。人们洋洋洒洒地写了许多大 文章,总结他的学术思想,研究他的治学方法,歌颂他的学者品格,评价他的学术贡献。一九八六年,中国社会科学院举办庆祝俞平伯先生从事学术活动六十五周年大会,说俞平伯”是一位有学术贡献的爱国者。他早年积极参加五四新文化运动,是白话新体诗最早的作者之一,也是有独特风格的散文家。他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包括对小说、戏曲、诗词的研究,都有许多有价值的、为学术界重视的成果。”

着眼于《红楼梦》这一亩三分地,也惟俞先生最风光、最英雄了得。解放前就有《红楼梦辩》奠基,建国后,勤于资料整理、校勘,沉浸浓郁、含英咀华,数十万字 的”校字记”,《红楼梦八十回校本》,《〈红楼梦〉中关于十二钗的描写》,甲戍本《红楼梦序》。都是大手笔,补苴罅漏、张皇幽眇,泽及晚辈后学。

孤独站在这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多少青春不在,多少情怀已更改。

“闭门不出十年久,湖上重游一梦回”。与别人的殷勤相反,俞先生却十分冷漠。历尽了人间的风暴雨寒,踏遍了世上的沟沟坎坎,他极目远眺,晴空万里,白云在 天,霎那间,大彻大悟,心中一片空明。情也成空,爱也成风,宛如挥手袖底风。任你千般妩媚,万种风情,俺”不随妖艳争春去,独守孤贞待岁寒”,”不讨便宜 不折本,也无欢乐也无忧”。

根据《俞平伯年谱》记载,一九七九年,筹备中的《红楼梦学刊》上门敦请俞平伯出任编委或顾问,俞先生当即谢绝。

一九八O年,首届”《红楼梦》国际研讨会”在美国召开,俞先生是第一位被邀请的内地红学家,俞先生未到会。

另据俞氏外孙《我的外祖父俞平伯》记载,”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是绝口不谈《红楼》”。

真可谓,”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诗书丛里且淹留。闲袖手,贫煞也风流”,”急流中勇退不争多,厌喧烦静中闲坐。”

俞先生不仅冷漠,更心神不定,神思恍惚,常常想一回,闷一回,恼一回,又懊悔一回。面对别人的殷勤,他更多的是望着夕阳发呆。也曾数窗前的雨滴,也曾数门 前的落叶,也曾问流水的消息,也曾问白云的去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回首平生,”花开一季,春色三分;多半狂风多半雨,一分流水二分 尘”。先生感慨万端,一声长叹。

关于俞平伯晚年的忏悔,目前说法不一,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他认为自己的《红楼梦》研究全是胡闹。

在《乐知儿语说〈红楼〉》中,他说,”《红楼梦》好象断纹琴,却有两种黑漆:一索隐,二考证。自传说是也,我深中其毒,又屡发为文章,推波助澜,迷误后 人。这是我生平的悲愧之一。” “一切红学都是反《红楼梦》的。”"笔者躬逢(红学)其盛,参与此役,谬种流传,贻误后生,十分悲愧,必须忏悔。” “(考证派红学)下笔愈多,去题愈远。”"我仅是读过《红楼梦》而已,且当年提起红学,只是一种笑谈,哪想后来竟认真起来!”

一九八六年,在纪念他从事学术活动六十五周年的庆祝大会上,他说:”既已无一不佳了,就或误把缺点看作优点;明明是漏洞,却说中有微言。我自己每犯这样的 毛病,比猜笨谜的,怕高不了多少。”"如能把距离放远些,或从另一角度来看,则可避免许多烟雾,而《红楼梦》的真相亦可以稍稍澄清了。”

俞先生外孙韦柰的回忆则更指向要害,一九九0年六月病重后,处在半昏迷状态中的俞先生每次见到他,总重复说一句话:”你要写很长很长的文章,写好后拿给我 看。”韦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久,韦柰才知道这与《红楼梦》后四十回有关,但他还是搞不清楚真正意图。那时,俞先生已病入膏肓,思维只能出,不能入。 经过反复断断续续的对话,韦柰终于弄清了他的想法,他要重新评价后四十回。并且用颤抖的手写下:”胡适、俞平伯是腰斩红楼梦的,有罪。程伟元、高鹗是保全 红楼梦的,有功。大是大非,千秋功罪,难于辞达。”他还亲口对韦柰的母亲俞成说:”我不能写了,由你们完成,不写完它,我不能死!”

对拿俞先生多情的人来说,俞先生的情况无异于兜头一盆凉水,让他们措手不及,顿时尴尬。这俞平伯太不知好歹,老糊涂了。于是,这些好心人一哄而散。

不过也有人说,这老爷子心下清爽着呢,一点也不糊涂。他们说有这么一回事,经过多年疏浚,俞先生已经彻底搞清困惑考据派红学的几个问题,扬扬几万言,就在《红楼梦学刊》编辑的案头。

冯其庸、周汝昌一看就犯难了。当然不是因为俞先生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但就是因为对,他们惊慌失措,犹如天崩地陷一般。经过一夜秘谋,强打精神捱步俞府。

虽已拟出多种说辞,但心中还是不免惴惴。跨入俞府,却不禁为之一惊。俞家哭声动地,三三两两的人穿梭忙碌,由于写文章时过于激动,稿子寄出后,俞先生就呜 呼作古。冯其庸、周汝昌先是一塄,随之念及俞先生的种种好处,也悲从中来,泪如雨下。伤心之后,想起此番的使命,悬着的心徐徐下落,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瞅, 万千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我当然知道这都是胡诌,但也从侧面看出,淡泊增益了俞先生的魅力。作为红学家,俞先生在宁静中风云,在风云中宁静。或许真的像俞先生自己说得那样,他什么 也没做,但这正是俞先生的价值所在:给浮嚣以宁静,给躁急以清冽,给高蹈以平实,给粗鄙以明丽。所有的铺陈夸张、好大喜功,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在俞先生 的面前都相形见绌、原形毕露。人们喜欢俞先生,神话俞先生,因为俞先生不神仙雾罩、虚多实少,不追求君临万物的高度,永远都熨贴着大地。

据传,俞先生临盆前,其母梦有僧人登门化缘,遂以俞为高僧转世,故乳名僧宝。考诸先生的从容恬静、与世无争,冥冥中盖有天数也。

秋雨霏霏,连绵不绝。撑着油纸伞,我神情暗淡、心中腻烦,在不知有多少人曾走过多少次的宁荣街徘徊。昔日的簇簇车马阜盛人烟,今天好似被绵绵的秋雨消融的无痕了。宁府门前两只狮子无影无踪,坐在荣府门前挺胸叠肚指手画脚说东谈西的人也烟消云散了。

大观园群芳凋零,海棠树已经枯死半边,”呜呼死生遂隔离,使我双泪风中斜。”

俞先生都忏悔了,您说中国还有几个红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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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to 张义春:最后一个红学家--俞平伯红学行状

  • 詹光

    俞平伯当然值得敬重, 但此文作者把李希凡评得也太不象了…别的我不知道, 只看对”滴翠亭金蝉脱壳”的理解和评论, 李希凡就比张庆善孙玉明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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