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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弓一
我喜欢《红楼梦》,但我不喜欢什么“红学”。因此这篇文章与所谓的“红学”无关。
之前读蔡义江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近日又读了刘心武的什么“秦学”文章,以及周汝昌的《红楼真梦》之类,觉得老是疑惑:“红学”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 《红楼梦》呢?难道《红楼梦》一定要像“红学”家那样“腰斩”了才会见得真切吗?“红学”家们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等等。
为之又认真的去读了一遍《红楼梦》,尤其留意于后四十回内容,觉得一些“红学”大家实在也有些激言事功、大谬不然者在。于是对“红学”中存在着的“残缺”审美观和维耐斯情结,如骨鲠在喉,也摭拾起这个话题,不吐不快。
一
《红楼梦》是伟大的,但它的一个最大的遗憾处,似乎就是作品产生过程中曾经有过八十回本和一百二十回本之分。由于这个原因,出于对《红楼梦》的推崇和爱护, “红学家” 们经过披肌析理的探究,锱铢毫厘的考证,多在“据说”当中,得出了《红楼梦》后四十回非曹雪芹所作的结论。于是出现了高鹗续书说。于是在热火朝天的研究 《红楼梦》当中,谴责《红楼梦》后四十回成了“红学”中最有意义的事情之一。有人在把《红楼梦》前八十回赞誉得字字玑珠的同时,却把后四十回贬斥得简直与 粪土无异,这产生在同一部举世称颂的著作中,不免有些让人惊讶。
我认为《红楼梦》一百二十回内容,是完整统一的,后四十回壁合于前八十回,作者非曹雪芹莫属。关于这一点,我们从《红楼梦》整部小说的情节发展上来看,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高度统一,是任何一个补续者都不可能达到这样天衣无缝地步的。
《红楼梦》原名《石头记》,又名《情僧录》,《风月宝鉴》等等。按作者的说法,它是一部有关“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的“石头”的闻世传 奇。确实,在《红楼梦》中,贯穿始终的主线是小说主人翁贾宝玉的“身前身后事”,而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或者一场什么“政治革命”。根据这一 条情节主线,曹雪芹在《红楼梦》前八十回中着重写了贾府豪华鼎盛时期琉璃世界,锦绣丛中“饫甘餍肥”,“背父兄养育之恩,负师友规劝之德”的贾宝玉。但好 景不长,在《红楼梦》前八十回,贾宝玉的生活环境就已经开始发生了变化——由于家庭内外各种矛盾的不断加剧,贾府正在日趋衰落,不时呈现出悲凉的色彩。 《红楼梦》后四十回正是紧紧衔住了这一点,写出了贾宝玉在“大故叠起”的生活变化中思想性格的进一步发展。他被生活的波涛冲击得困惑不堪了,他对生活已经 厌倦了,他寻求到了一条超脱自己的路——循入空门,而这正是作者在写作计划中早已裁定了的。试想,在《红楼梦》前八十回中,贾宝玉处处见情,但除了平时偶 尔有些佛家思想体现之外,何曾见“僧”?而我们可以在《红楼梦》第一回作者的表述中看到,“当初”就有人题之曰“情僧录”,这当然不可能是曹雪芹创作当中 的一种笔误,而是有其切实可信的依据的。这印证就在纵横捭阖、洋洋百万言的巨制宏篇的结尾部分,贾宝玉终于出家当了和尚,由“情”入“僧”,遂成“情 僧”。至于有人执着于《红楼梦》前八十回的一鳞半爪,经过一番捕风捉影,说曹雪芹要的贾宝玉出家当和尚不是这个样子,或问到底是怎么个样子,则子虚乌有, 终归虚妄。
有人评论《红楼梦》现在这样的结局,是不懂曹雪芹的创作本旨。“灵石”在“红尘”中历劫之后,放归青埂峰下,也只是些敷衍中的泛泛之谈,甚至作结的 四句偈 语,“原来都是错误的”,因为它取消了《红楼梦》“抨击封建主义腐朽意识形态的深刻的政治思想意义”,不能起到“更进一竿”的作用。
这种议论神则神矣,然而总难令人信服。我们知道,《红楼梦》开篇就不同凡响,贾宝玉天上人间,神人合一,这就已经定下了他“身前身后”事尽管神采奕 奕,本属空蒙无着的基调。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曹雪芹“狡猾之笔”的苦心孤诣。很清楚,在《红楼梦》情节结构安排中,后四十回云雨无常,但万变不离其宗, 贾宝玉的最后放归青埂峰下,完全呼应了开篇第一回的“到温柔富贵乡那里去走一遭”的含义。既然是走一遭,就决无久留之理。试问,这怎么会是敷衍塞责的泛泛 之笔呢?就是《红楼梦》结尾的四句偈语吧,也完全吻合开篇的气氛,而这种气氛本非一般人认为的可凭信口开河随便胡诌得出来的,因为它确实起到了“为作者缘 起之言更进一竿”的作用,使读者在这洋洋洒洒百万言的嘎然而止中,把这之前所感受到的辛酸、荒唐、可悲,统统放到“梦”“幻”之中去消释。我们说,难道这 就不足为贾宝玉入“红尘”“梦幻般走一遭”的总结吗?难道这还不足以体现曹雪芹对自己“无才可去补苍天”的无限感慨惆怅之情吗?如果曹雪芹在《红楼梦》的 结尾,需要 “更进一竿”的是我们对他所需要的“抨击封建主义腐朽意识形态的深刻的政治思想”,那倒会真正令人愕然的。这样时髦的“红学”未免让人啼笑皆非。二百多年 前的曹雪芹能写出一部《红楼梦》,固然伟大绝伦,他反映在《红楼梦》中的社会现实,也只能是二百年前的社会现实,他当然不会知道二百多年后在自己生活过的 这片土地上会出现的许多事情,要知道曹雪芹是人,他不是两番历“册”的贾宝玉,我们今天怎么能对他苛求许多呢!
如若用《红楼梦》结尾不合前八十回故事情节这样的理论,来否定《红楼梦》后四十回非曹雪芹所作,那是十分讲不通的。
也有人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中关于贾府兴衰的情节,与前八十回有大相径庭处,尤其是“家道复振”、“兰桂齐芳”这一层,直接与上面的“白茫茫大地 真干净” 相矛盾,因此之下,后四十回非曹雪芹所作的证据似乎是十分确凿的。但推知管推知,我相信,《红楼梦》终其一百二十回,贾府这个容贾宝玉“历劫”、“走一 遭”的场所,其由兴到衰,再有所复振,都是自然成章的事情。不是吗?它有皇帝的荫庇,有官场中的官官相护,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社会根基,家道重创 后又复振,完全有可能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去怀疑呢?而不难看出的是,作者在对贾府兴衰的感慨幽深之中,他对自己刻画出来的在贾府这个生活环境中起着主导作 用的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物形象身上,具有明显的褒大于贬的同情心理。作者并没有把贾府衰败的罪责过多地推到这些人物身 上,因为他们也不失为当时社会现实中庄严形象的化身。贾府到了最后,由于贾政承受皇恩浩荡,死而复生,因此合家欢喜,四宾相贺,之后兰桂也将齐放,这些在 封建社会现实当中多有例子可寻的事情,曹雪芹怎么会不愿意去写呢?至于《红楼梦》的结局中,贾府的遭遇并没有符合有人认为的《红楼梦》故事情节“总纲”中 提到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之意,因为它们又“复初”了,其实还是不难解释的。何则?曹雪芹写《红楼梦》主要刻画的对象是贾宝玉,写贾府也是为了写 贾宝玉,显然,“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只能从贾宝玉身上来理解。而如此一来,小说结尾体现出来的意思是最明白不过的,贾宝玉“放归”青埂峰之际特来 告别他的父亲贾政时,不就是在一个乍寒大雪天么?贾政追赶宝玉,“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你看,还不够透彻吗?“总纲”总以“白茫茫 大地真干净”,贾宝玉的故事完了,也是那么不折不扣的体现了。试问,《红楼梦十二支曲》中提到的都是那些仙胎仙种们的事情,怎么会适合贾府中的红尘凡俗 呢?更有贾宝玉出家后为什么穿大红猩猩毡的斗篷之类的质议,大抵与对贾宝玉为什么要衔玉而生之类而作的详究一样没有多少意思。可见,以贾府“家道复振”为 依据,其实也不能否定《红楼梦》后四十回为曹雪芹所作。
现在大家都知道《红楼梦》中有悲金悼玉的宝黛“掉包”封建婚姻悲剧,因而为贾宝玉和林黛玉的不幸遭际悯恻之,感慨之,从而更推崇《红楼梦》的伟大, 赞叹它的情节合理生动为其它小说所难以企及。而不幸的是,《红楼梦》的这一精华所在,恰恰是有些人认为的《红楼梦》情节发展处理中“乱了套”,曹雪芹绝不 会如此的地方。他们以为,让曹雪芹来作的话,就会是另一番更妙的景象。但何以见得呢?又是“脂评”种种的隐约其辞。但那都是作为寻找《红楼梦》后四十回非 曹雪芹所作方面的一种系风捕影罢了。如果真如这种立说者认为的那样,贾宝玉在贾府被抄没之后去掩留“狱神庙”不归,林黛玉哭损愁肠,泪竭而逝,那才怪呢。 贾府被抄了,照当时的情况分析,无论如何,贾宝玉是勾是上去“狱神庙”掩留不归的条件的,因为贾府毕竟不是村舍茅棚,贾宝玉也远非芦衣之辈。不然的话,那 情节才矛盾,才背谬可笑了。退一步说,就算有贾宝玉去“狱神庙”,林黛玉哭断愁肠事吧,与现在情节相比,其艺术高下之分也是赫然可见的。那样的话,《红楼 梦》得到的将只能是一种贬低,而不会有所增益,曹雪芹绝不会如此。这是可以肯定的。
我们说,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悲剧,出现在《红楼梦》中,作为小说故事情节的高潮, 它是在逐步发展中形成的,不可能是偶然的凑合,这点除了曹雪芹之外,量每一个高明的续者也都将无能为力。就算负责第一次全一百二十回《红楼梦》排印工作的 高鹗、程伟元功底非凡,也决不可能。因此许多“红学”者必得先将《红楼 梦》后四十回痛贬一番才能成立自己的观点。事实上,许多评说者把“续书”看得太为轻松了些,尤其是对于《红楼梦》这样伟大的著作。
在封建根底深厚的旧中国, 堂皇的婚姻制度下面,多少人在流泪泣血,而像《红楼梦》中宝黛“掉包计”这样的事情,更是屡见不鲜。贾府的社会地位,贾母们的社会意识,是绝是会给贾宝玉 选择像林黛玉这样寄人篱下又性情有些乖张的人作为配偶的,尽管林黛玉表面上因贾母的关系也被大家宠着。这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之下,并不会是哪个人的什么个别 意志。林黛玉和贾宝玉爱情悲剧的基调是早就定下了的,这连书中的林黛玉自己也似乎早已明白了。自然,有人认为把贾宝玉的身份降低到掩留“狱神庙”的地步, 林黛玉的泪尽之说就可能实现了,但那只能属于穿凿附会,却不可能会是出现在贾府中的事。
或者说,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当中,原先计划的小说情节与最后定稿时出现了一些出入,那也是十分可能的事情。作家随时掌握着他写的小说的故事情节 发展情况,该改则改,该移则移,而原就不该让事先划定的写作框框条条将自己创作主观能动性套死扣死,更何况对于一个天才的作家。人们总还记得,鲁迅写《阿 Q正传》的计划中,原是不让阿Q最后去画圈问斩的,但随着小说情节的发展,后来阿Q却不得不这样了。到这时,照作者的说法,是必须服从和尊重阿Q的需要 了。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歌德写《少年维特之烦恼》等都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小说情节的发展,在创作处理上,本非数学解题上的公式演化或数字推理 一般,变化是完全可能的,应该的,曹雪芹为什么不可能,《红楼梦》为什么不应该呢?
一般而论,长篇巨制的小说,大起大落的故事情节发展之中,后半部分往往会给读者一种不很如意甚至难以接受的感觉,这有读者感情上的因素,更有作品艺 术上的因素。艺术作品上的“这一个”与读者审美心理上的“这一个”许多时候是不一样的,而艺术的生命力却往往因此更为突出。吴承恩的《西游记》,施耐庵的 《水浒传》,它们固然不可多得,但《西游记》后半部同样是孙悟空降魔伏妖,就没有先前那么具有诱人的魅力了;《水浒传》前半部“官逼民反”,气概豪迈,异 峰突起,而一百零八将聚会梁山泊并排定名次以后,诸事种种,就只能差强人意了。就是《三国演义》吧,人皆知有“五虎将”,人皆能谈刘备、曹操、诸葛亮,如 同耳闻目睹。然而,就是同一部《三国演义》,人们对它后三十回的故事情节,诸葛亮身后的蜀国事业落花流水,反应就不期而然了。但这些都并不是吴承恩、施耐 庵、罗贯中们的不是。小说情节发展中也自有它的不得不如此处。读者有读者的各种现实观,小说也有小说各自的现实观,我们不能将自己的现实观强加到一些作品 中去,否则,许多无谓的牵连也太难休绝了。
其实,《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在故事情节发展上并没存在多少什么矛盾处,后四十回也并不比前八十回逊色,有人决意要将《红楼梦》分成两半,出 现作者问题上的曹、高之论,其最大的依据自然是版本体系了。《红楼梦》面世过程中有八十回本和一百二十回本这些事,但就算按照有些人的说法,八十回本的作 者属于曹雪芹当然无疑,而将后四十回的著作权归到高鹗的名下,就无奈有些乱点鸳鸯谱了。在这个格局下还不能说明问题,又穷源竟委于两个版本之间的故事情 节,于是在烦琐的“考证”之下,物为我用,强者为王。但这在我看来,有些像丢斧子的人干的事,不是吹毛求疵,就是无事生非了。
《红楼梦》之后,有续书种种,但它们都没有可能“活”下来。它们也必然不能附骥于《红楼梦》。狗尾续貂,其泯没之速是可想而知的。而我们看到的《红 楼梦》后四十回,除了一些考究癖们的功夫之外,恐怕是不会有人怀疑它的生命力的。高鹗纵然会续《红楼梦》,但可以肯定,他努力的价值也不会超过《后水 浒》、《后西游记》之类多少。这一点现在似乎应该是清楚的,在研究了《红楼梦》 200多年之后的今天,人们尚且多的是望洋兴叹,迷雾深谷,而区区一身为出版商的高鹗,在当初就能一拍即合,岂非咄咄怪事!简直不可思议。今天,纵然也有 人积200多年“红学”研核之好,也“十年辛苦不寻常”,易稿数四,去从故事情节上“验证”《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出现一个个不同的《红楼梦》故事结尾。 但据本人拜读后的感受,恕直言了,结果仍然不外是狗尾续貂,甚至大倒胃口。不顾事实,一厢情愿,去殚思竭虑,班门弄斧,真正令人费解!
当然,出于对《红楼梦》的喜爱和推崇,高鹗也如其他人一样,会在当时的情况下,去对《红楼梦》作尽可能的修整补缀方面的工作,毫无疑问,他对《红楼梦》是有很大贡献的,但如上所述,《红楼梦》的著作权只能属于曹雪芹。
二
有许多人否认《红楼梦》后四十回非曹雪芹所作,其主要根据之一,就是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在人物造型方面,与前八十回有不少龃龉之处。如贾宝玉思 想发展的不合“情理”,林黛玉“还泪”过程的不自然,王熙凤“返金陵”中的阴差阳错,等等,不一而足,真所谓前后“判若两人”。而我们对这些苦心孤诣的仔 细品尝之下,泛泛之论,大凡也是些信其者有,不信其者无的事情,有点靠玄虚服人。以想象中的“真”去套猜度中的“真”,我们说,这本就没有多少价值,而欲 以此来否定《红楼梦》后四十回为曹雪芹所作,自然亦谓之不合情理了。
事实上,《红楼梦》一书中的人物数以百计,栩栩如生者不下几十个,如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等等,我们究其始终行止,还是完全一致的。
贾宝玉在《红楼梦》前八十回中,除了苦于应对父亲勒逼他的读书为文、明经作诗之外,几乎就是锦绣纨绔,优哉游哉,女儿国中谈笑风生的第一人。然而, 作者安排下的这一些,正是他乐极生悲的前奏曲。在当时的情况下,贾宝玉的喜怒哀乐中,多的未免是些女儿之情。他在黛玉等姊妹面前玩的诅咒“将来去当和 尚”,也只不过是少年天真罢了。可以设想,在阅了“金陵十二钗”正副诸册之后尚不能醒悟的贾宝玉,此时正追粉逐色,红尘游戏,是绝无弃家为僧之理的。但现 实正在一步步逼着他非去验证自己的谶语不可。《红楼梦》后四十回中的贾宝玉,正是这样一步步走完了作者安排给他的这条现实之路的。
给贾宝玉打击最大,并促使他的思想急剧变化的,是爱情在他身上发生的巨大悲剧。在这之前,他谈禅总不外带有“妄”的成份。他精诚独到的写了一篇《芙 蓉女儿诔》来悲悼晴雯的不幸,不想在严酷的现实生活中,如今不幸竟然无情地降临到了他自己的头上,这是他始料所不及的,他因此痛不欲生。他尽力地反抗了, 但是,他反得了像贾府这样深沟高垒的封建城堡吗?自然不能。他是个失败者。他改变不了现实,而现实却不折不扣地改变着他,他于是绝望了。经过这场折磨,往 昔总为 “无事忙”的贾宝玉,而今自然风光不再了。他对现实已经失去了信心,他变得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了,因此,这时他在思想上实实在在的迈出了循入空门的第一步。 而像贾宝玉这样经受的婚姻悲剧,发生在200多年前的中国封建社会中,本是十分平常的事情,贾宝玉能在这样的生活遭际中表示什么,这从他的品性禀赋来看, 还是十分清楚的事情。凡现实的都是合理的,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能从中怀疑《红楼梦》后四十回非曹雪芹所作呢!
出现在《红楼梦》中,贾宝玉确实有些怪。但这是《红楼梦》开篇的基调已经定下了的。有人怀疑贾宝玉进入《红楼梦》后四十回之后,为何如此“死气沉 沉”,好像失去了前八十回中所拥有的“通灵”之感,因此有些对不上码,似乎曹雪芹不至于会这样令人失望。至如“通灵宝玉”的丢失,贾宝玉第二次幻历太虚 境,最后被一僧一道前后夹持而去,等等,简直一派胡言,或至多不过聊以塞责之文,因为曹雪芹原来要写的不是这样。这有“脂评”的微言以及有人对它的“考 据”可以作证。
但是,我们又何尝真正了解曹雪芹“十年辛苦不寻常”的真谛了呢?“脂评”诚然难能可贵,但它既已看过了曹雪芹《红楼梦》八十回以后的文稿,何为多的 是需要人们不断猜度的隐约其辞呢?再说,如同今天的许多评论者一般,“脂评”的过失或人们对“脂评”理解上的误会,又都是十分可能出现的事,为什么我们要 对它执着之下,去走火入魔呢?就贾宝玉在后四十回中的“沉默”而言,假如我们把他这个人物放到当时的环境中去理解,又有什么值得非议的呢!他有这般的人生 不幸,还要他去讽咏《芙蓉女儿诔》那样神思飞扬的什么文章,那才怪呢!再说他的“护身符”——“通灵宝玉”已经丢失“避难”去了,他已经被现实折磨得只存 一个躯壳了,自然让他再怎么天真也无济于事了。书中的贾母、薛宝钗们不是也作过这方面的努力吗?事实已经不能阻止贾宝玉走向“历劫”后“超生”的道路了,他的考试中举,本是这种消极思想支配下的反常表现。
贾宝玉的第二次幻历太虚境,可以说是曹雪芹对小说情节的一种精心安排。在《红楼梦》前八十回,贾宝玉于入红尘未深之时,第一次幻历了太虚境,尽管他 看了 “金陵十二钗”正册又副册,听了警幻仙姑特意为他演奏的《红楼梦十二支曲》,然而他那时正热衷于红尘游戏,况且阅世未深,因此对这一切仍然只是迷惘懵懂一 片。他执迷不悟之下,才有这以后的“家庭琐事,闺阁闲情,诗词谜语”种种。而到了《红楼梦》后四十回,贾宝玉在经历了一系列的现实生活中的不幸,特别是爱 情上的悲剧之后,他才对现实有所更深的理解,他才有能较清楚地认识自己的可能。因此,作者在这个时候才让他带着现实生活和感受去进行第二次“阅册”。这时 的贾宝玉,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小说至此,才可以说完成了贾宝玉从锦衣玉食到弃家为僧整个形象的塑造过程。不难想象,这样的小说人物造型上发展处理,没 有曹雪芹这样匠心独具、运斤成风的大家手笔的惨淡经营,绝非可能。
至于贾宝玉最后为何要被一僧一道前后夹持而去,这本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只要看看在《红楼梦》的开头他是怎么来的,他后来也可能会这么去就会是很清楚 的。还有贾宝玉最后为什么也会去说些恭维话迎合贾母等,又为什么要用功名对父母作报答等等之类的质议,恐怕是求全责备,不无过甚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贾宝玉在贾府中长到这么大,作为一个人,他就算最痴最傻,难道就连一句情理之中的称道长辈的客套话也不会说;就算他最无情,怎会连鸟兽都有的对于亲情的依 恋也没有呢?无稽之谈!
《红楼梦》中,林黛玉父母双亡,她虽然也在贾府中养尊处优,然而生活对她来说,并不是称心如意的。她在贾府“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始 终逃脱 不了 “寄人篱下”这种感觉。她平日多愁善感,生活在紧风密雨之中,如一只漂泊在海上的孤舟。她希望能够赢得她与贾宝玉的爱情,她几乎将她生命的所有热情,都孤 注在这一掷上了。她为之对贾宝玉旁敲侧击,对薛宝钗等察颜观色,对贾府诸人处处防范。然而在贾府这样高深的封建邸宅中生活,她的这点争取自己命运的努力, 看来也是渺小得可怜的。确实,像袭人这样的丫环,对林黛玉都不存一点好感,多次在背后议论她的不是,在害怕贾宝玉一旦娶上了她就可能出现多少不快,而中心 惶惶。那么贾母们摆弄林黛玉就更像摆弄一棵弱草一样,是完全可想而知的事。可以肯定,大观园中 林妹妹的生活起居似乎也差不到那里去,但贾府是绝对不会真的让林黛玉这棵蔓草向贾宝玉的婚姻这块土地上攀附的。因此,林黛玉估摸着平日人们偶尔戏谑的“木 石前盟”之类,这更成了折损她这片弱柳的一种心病。而《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中,林黛玉正是这样凄凄惨惨走尽她的人生之路的。
如果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林黛玉是因为替“掩留狱神”的贾宝玉才哭损残年的,那除了贾宝玉不能会是那样之外,与林黛玉的性格也会是极其矛盾的。因 为,林黛玉对贾宝玉有真情,她不会因为贾宝玉生活上的天上人间而产生绝望,而不负责任的去“泪尽而逝”的。我们不难设想,林黛玉要到那般地步,就必须是在 她已经得到了贾宝玉的那颗“心”之后。而既已得到了贾宝玉的那颗“心”,她就不会真正绝望,因为她心中存有贾宝玉。从另一方面说,贾府真的破败到了连贾宝 玉也颠沛流离,不能归家,只有靠乞讨过日子,然后不得已去做和尚的地步,那对《红楼梦》前八十回有关评述中叙及贾宝玉以后“弃宝钗之妇,麝月之婢”那样的 “美满家庭”而为僧,又该怎样理解呢?
林黛玉不可能那样死去。而到了宝黛“掉包计”的出现,当她心目中爱情的偶像已经粉碎,一直来支撑她生命的精神支柱已经被折断,在“掉包计”致命的一 击之下,她承受不住了,她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了,她的生命也将结束了。更还有连一直来她心中唯一留恋的贾宝玉都“狠毒”到不顾一切地要抛弃她,去与薛宝钗成 亲,而这是她最无可容忍的屈辱。她确是万无生理了。因此,她泪也到此尽了,债也到此还了,她自己也就完结了自己。
但是,像林黛玉这样一个栩栩动人,又叫人伤心落泪的小说人物形象,仍然有人认为她最终不像是曹雪芹的,甚至对大家一致称道的林黛玉死时说的“宝玉, 宝玉,你好……”这样的回味无穷处,也被指责为“语焉不详”,更还有什么林黛玉死时的“死相”也有伤大雅,认为曹雪芹写的话,必非如此,云云。真是莫名其 妙。但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去怀疑呢?这种怀疑到底又有什么价值呢?《红楼梦》前八十回写秦可卿之 死只是一笔带出;写尤三姐之死,只那么刚烈的用剑一抹脖子完事了;写金钏之死也是纵身往井里一跳,干净利索。当然,与这些死相比,林黛玉确实婆婆妈妈,死 态可厌了。这样的评说实际上是十分可笑的,人各不同,怎连死法也要相强呢?再说,像林黛玉那样的身份和品格,到了这般哀惋的境地,那又有什么不可能呢。自 然,照那样质疑下去,《红楼梦》后四十回中,麝月在贾宝玉的“通灵宝玉”失而复得时打算寻死的描写,贾母逝世得也文雅干净,鸳鸯的悬梁而尽也简捷不啰嗦 等,必属曹雪芹所写无疑了。我们可以想见,若大一部《红楼梦》,脉络纵横,天地勾连,人事纷纭,能完美无缺,雅俗共赏,自然难能可贵之至,但事实上,总并 不太可能。不是吗?《红楼梦》中的“朝代纪年”的亡佚,固然同作者曹雪芹的“狡猾之笔”有关,而那贾府中的纪事历年,大概并不需要这样的吧,在《红楼梦》 中,这一点却是含糊不清的。也许这本无关宏旨,然而在认真至微者看来,也会是足以将《红楼梦》因此唾弃的。我们不能如此般研究《红楼梦》,对待《红楼 梦》。
联系今天“红学”界对待《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态度,就有这种情况出现。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曹雪芹对《红楼梦》的“十年辛苦”,“增删五次”,并非虚 言。有 “增删”就必然会有断续之间的衔接处,更还有高鹗、程伟元们斧凿《红楼梦》的痕迹,这样之下,安能没有差异?再说,从历史角度看,《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 四十回有“脂评”诸种言说其中人事文采笔墨等的有无之分——实际上,照这种方式去看,前八十回的“脂评”也并非完整——这在怀疑论者看来,更觉后四十回的 生分了。可惜的是,许多人就只会在“脂评”中寻找蛛丝马迹,妄加断语,而不愿去相信后四十回的真实自然。例如对王熙凤这位贾府中的管家婆来说吧,她当初的 炙手可热也罢,机关算尽也罢,末日必将是可哀的。而《红楼梦》后四十回则让她一步步往下坡路上走, “机关算 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不是很自然可信的吗?她对贾府被抄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后来在治办贾母的丧事中,再也无力重振过去治秦可卿丧事时的雄风了 ——这是明显的对比,小说结构安排的精妙处——她在对贾宝玉婚姻上进行“掉包计”的时候,献计献策,还不失精明强干,不失大胆泼辣,但时到后来,她自己也 觉得山穷不尽,无能为力了,必定要在众人面前瘫下去了。因此,她会在当日曾经嘲笑取乐的刘姥姥面前,顾不得面子的托付起女儿来,而这种事在以前她身上是绝 对不可能发生的。她这时还能作什么呢?她失尽了人心,就必定会被人所厌弃,不过她还不失自知之明。而照有人论说的那样,根据“脂评”的四处微言,断定王熙 凤以后必定该是“坐牢”、“执帚扫雪”、“被丈夫休弃”、“回首惨痛,短命而死”。这其实并不可能,其它姑且不说,光就贾府后来一败涂地到要她去 “扫雪”的地步而言,此论就值得商榷,要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反过来说,如果再联系那认为在《红楼梦》后四十回中,贾宝玉须“掩留狱神庙”不归的 论说,那么,贾宝玉尚且如此,王熙凤安得有那般清闲?王熙凤在贾府有贾母、王夫人作后盾,才有她逞强显威的可能。后来贾母去世,背景有所损伤,但王夫人还 在。贾琏本也对王夫人惟命是从,就是贾府衰落到不可收拾,王熙凤也不会落泊到“执帚扫雪”境地,否则,贾府这“百足之虫”,其“僵”也速得不自然了。王熙 凤的那颗行权逞能的“聪明”之心的摧折,何许那样村舍农妇般的遭遇?当然“脂评”的话也应该自有它的出处,但既然是在前八十回,又何必相强到后四十回中去 呢?况且“脂评”本身评语庞杂,不少地方,连“红学”家也承认,已经歪曲了《红楼梦》作者的原意。
我不十分清楚“红学”中“索隐”的确切含义为怎样,但我相信,如果用如同以上指出的一些评论者的观念方式去研究《红楼梦》,去否定《红楼梦》后四十回为曹雪芹所作,那么,它的证据是吹毛求疵、牵强附会之下,要多少可有多少的。
三
现在看到一些评论《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文章,往往用“据说为高鹗所续”,“一般认为高鹗所补”等来说明他们对《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问题的不肯定 的、附同的看法。但又往往在这几句话之后,就毫不犹豫地议论起高鹗与《红楼梦》后四十回的关系来,是那样的不容置疑,这不太矛盾了吗?“据说”、“一般认 为”怎么能与绝对的肯定划上等号呢?
《辞海•文学分册》在“高鹗”这个词条里说:“据张问陶《船山诗草•赠高兰墅同年》诗自注:‘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现代研究者一 般认为小说《红楼梦》后四十回即高鹗所续,并对前八十回亦颇多更动。一说是程伟元与高鹗共同续作。或据萃文书屋本《红楼梦》序及引言,认为高鹗之前已有人 续写《红楼梦》后四十回,程高只是加以修补。”而同书中在“程伟元”词条里说:程伟元“在京师时与高鹗相识。自述曾以数年时间,广泛收集曹雪芹《石头记》原著前八十回抄本,并陆续购得后四十回续稿的残抄本,与高鹗共同修补,成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
显然,《辞海》的态度是审慎的,它就《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的归属问题,就“高鹗”“程伟元”等关系,也只较客观地介绍了几种有关的情况,提供了一些可靠的依据,而没有进行擅自作伐。
但从《辞海》的这两个词条中,我们看到,高鹗续写《红楼梦》后四十回的说法,仅仅是几种“据说”中的一个选择而已。我们还可以看到,《红楼梦》后四 十回为 高鹗所续补的说法,推本溯源,最有力的依据之一,是在张问陶的诗作自注中。张问陶是干隆年间进士,生活在十八世纪末叶至十九世纪初期(1764—— 1814)。他出生的时候,也许曹雪芹刚去世不久,但他对程高体系的百二十回《红楼梦》应该是了解不少的,因此,他的“自注”根据这点来看是难能可贵的。 但我们还有理由怀疑张问陶“自注”所说的《红楼梦》“八十回后俱兰墅所补”的正确性。第一,张问陶自注的这首诗是赠答诗,而高又比张大二十四岁,可以说是 张文学上的长辈,高也确为《红楼梦》的完整统一工作作出了不凡的努力,张作为一个文学晚辈在赠答诗中夸张式地褒奖高是完全可能的事。第二,张问陶“自注” 的价值,在后代人看来,贵在它是属于程高在世时所说的话,而我们今天如果信奉的也是这一点,那么,程伟元自述他与高鹗一起用数年时间“广泛收集曹雪芹《石 头记》原著前八十回抄本,并陆续购得后四十回续稿的残抄本,共同修补成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这样的话不是更可信吗?如果我们信的只是张问陶“自注” 的真实,而把程伟元说的话漠视为撒谎,那并不是一件十分明智的事情。因为假如《红楼梦》后四十回确为高鹗续补,对程伟元来说,根本没有这“虚晃一枪”的必 要,更没必要在高鹗面前,把自己也恬不知耻的拉扯进去。而既然连与高鹗同事《红楼梦》“修补”出版工作的程伟元都一直没有承认《红楼梦》后四十回为高鹗所 续,那张问陶“自注”的可靠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般说来,续书并非易事,尤其是对《红楼梦》这样伟大的作品。续书者不仅要揣摩原著者的意图,还要熟悉原著者的语言,遣词,艺术构思,艺术手法等等。胡适考证高鹗补作《红楼梦》后四十回是在干隆五十六年(1792)至五十七年(1793)。曹雪芹十年辛苦方写成八十回,而高鹗仅用一两年时间竟续成后四十回,这是难以令人置信的。
与此同时,我们认为,程伟元的“自述”是比较可信的。程伟元在程甲本卷首序中说,他积数年之功获得曹雪芹后四十回原稿后,“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 伏,尚属接榫。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钞成全书,复为镌刻,以公同好,《石头记》全书至是始告成矣”。程伟元序中所说的友人即指他 在京师时结识的高鹗。程伟元与高鹗确实为曹雪芹的《红楼梦》作出了不寻常的努力,但《红楼梦》后四十回的创作权决不能属于他们。事实上,他们两也都是这么 认为的,而后人却在他们身上出了个“莫须有”。至于《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前后情节上出现一些差忤,应该说是很正常的事。若大一部小说,只有在研究 了数百年之后的今天才能求全责备如此了。想当初程高刊印《红楼梦》全书时,连早已流行数十年的前八十回的故事内容都要“广泛收集”数年,后四十回稿本又是 陆续购得的,再两者作一番“细加厘剔,截长补短”的统一修缮工作,如此之下,安有“足赤”“完人”之可能?
《红楼梦》的故事情节,终其一百二十回看,与人们研究中的曹雪芹的家史生平经历是可以吻合的。而从这一点来看,作为高鹗,恰恰是大不相类的事情。要 写出像《红楼梦》中描绘的贾府这样庞大纷纭的家族生活场面,刻画出像贾府诸人间日常生活中细腻入微的生活琐事、言笑行止、勾心斗角,恐远非高鹗的想象能力 所能解决问题,更何况还要去按前八十回规定的路子走!
《红楼梦》前八十回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于世,最早是一七五四年的事情,这年离曹雪芹逝世还有整整十年的时间。可能这段时间曹雪芹的家庭生活并不如他 以前那样可以将就了,但我相信,对于《红楼梦》后四十回的创作任务,他还是完全有可能、有勇气、有信心把它完成的,理由是,《红楼梦》前八十回既然问世栽 誉了,以后的十年中,曹雪芹就怎么忽然会自暴自弃到连再创作四十回的勇气和决心都没有呢?这不可能。曹雪芹确实是已经创作了《红楼梦》后四十回的,这点在 《红楼梦》的开卷第一回说的 “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早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云中可以得到印证的。看来,敦诚兄弟、脂砚斋诸人已在曹雪芹生前阅读过 《红楼梦》全稿,也是完全可信的。那么,照此推理,既然有《红楼梦》全稿,余下的就剩一个“迷失”与寻找的问题了,而真正“迷失”得不知所终似乎也不太可 能,因为《红楼梦》在当时已是夺人耳目了。即使曹雪芹属于猝死,他的朋友、家人以至邻居也都不会不懂得《红楼梦》稿本存在的价值,而让它飘零星散,或付诸 烛光,或轻易货郎的,更不见得他那“十年辛苦不寻常”会无人知晓,而错将《红楼梦》稿本当作废纸去抛掷。畸笏叟在《红楼梦》第二十二回批的“此回未补成而 芹逝矣”之语,自然可以作为曹雪芹精心修改《红楼梦》全稿时的一种写照。又可据此推论,曹雪芹在认真整理编述《红楼梦》过程中的这些细节,“脂评”诸人都 知道得这么清楚,那《红楼梦》的全稿就不可能真正的迷失。而在曹雪芹死后,大概鉴于对这么大部作品抄写工作的艰巨,在无人主持的情况下,更有人惧于其中可 能有的唐突朝廷处,数易人手,或化整为零,以致渐成杳然,是十分可能的事。程伟元、高鹗既有心于《红楼梦》的修改与再版,当然须刻意搜求这“迷失”的原稿 了,又因为出版商对作品质量本身的要求,在作者已逝的情况下,对《红楼梦》全稿从情节到文字作一些爬罗剔抉的完善工作,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从这点上说,程
伟元、高鹗在“程甲”“程乙”本《红楼梦》序言中的有关述说,应当是比较可信的。不然的话,要续《红楼梦》,似乎以敦诚兄弟、脂砚斋诸人凭借他们对曹雪芹的了解和对原稿的熟悉,以及他们所具有的一定的才华更恰当些。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关于《红楼梦》的续书种种,二百年来,也可谓成盛事。就是到了今天,也还有人在续写《红楼梦》。他们都执意于他们的事业,希望通 过自己的努力,能够附骥尾于《红楼梦》。可也确实荒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固然可叹,而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社会经历,要去给像《红楼梦》这样的作品,从 旁边拼制出一个“好”来,何其可笑!除非他们有超凡的巧夺天工的文学素养。
显然,程伟元、高鹗对此还是明智的,为了防止这种可能出现的难以休止的牵连,他们已在排印一百二十回《红楼梦》时不止一次地开诚布公,现在看来,结果还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的事情。
就续《红楼梦》这件事来看,其它各种续书都苦立名目,什么“续红楼梦”、“补红楼梦”、“红楼圆梦”、“红楼梦新补”等等,不胜枚举,而高鹗他们竟 能在众续书者之前,置这些于不顾,大胆地把自己的作品与《红楼梦》合二为一,而且是如此的胶合,经得起历史的考验,岂不奇哉!——想想维耐斯的那两条断臂 吧!退一步讲,假如若然,又何非议之可加?程甲本《红楼梦》的出版是在曹雪芹逝世二十多年后的事情,光就这个本子的出版,高鹗、程伟元确实已对《红楼梦》 贡献非小了,程、高当时也因此有所自得,苦劳、功劳自叙一番不免。这就是“程甲本”中的首程伟元“序”,次高鹗“序”。这以后,他们俩又一鼓足气,“乘胜 追击”,通过一番艰巨的修删工作,不过二个多月的时间里,重版了百二十回《红楼梦》。这就是“程乙本”。大概这次是高鹗更比程伟元“尽心焉尔”,因此, “程乙本” 中出现了首高鹗“序”、次程伟元高鹗“引言”这样的更动。但我们不难看出,他们在这已获得《红楼梦》第一次出版成功的时候,仍然没有忘记《红楼梦》的作者 是曹雪芹这一点。否则,在“程甲”中假如有续书方面必要的试探性语言的话,经过事实证明他们是续得成功的,为世人所能接受的,他们在再版的“程乙本”中, 应言归正传,没必要再去演那种假戏。试想,当时他们再去如“程甲”般“口是心非”,又有什么意义呢?连张问陶这样的人都认为《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创作权可 以为他们拥有了,而他们自己竟还有必要那样天真吗?
有人认为《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在文学语言上也有许多差别,也有高下优劣之分。但是,即使比现在更明显些,我们又怎么可以将它作为划分《红楼 梦》后四十回是否为曹雪芹所作的截然分界线呢?除了故事情节前半部轻松,后半部沉郁,本身语言上也会轻松、沉郁之外,作者在创作《红楼梦》的十多年时间 里,自己的生活遭遇,生活感受,以及思想变化等等,也不会不在《红楼梦》的语言中有所显示。而更重要的,还有如同程伟元、高鹗之辈的“后人”的加以“修 整”。我们知道,光是“程甲本”与“程乙本”相比较,在两个多月的时间中,《红楼梦》在文字更动上就达二万一千五百零六字,还不包括移动位置的文字呢!试 想,如同现在这般细致研究《红楼梦》,它在语言上怎会没有“差别”处?
综上所述,《红楼梦》的出世经历不同寻常,为它本身又增添了一层“奇妙”的色彩,它使后来的朝拜者因此感到困惑不解,因为在他们怯生生的眼中,《红 楼梦》本来就处在一圈迷离的光晕之中。许多“红学”上的研究评论工作,外观看来都很仔细,其实仔细的多是《红楼梦》这层“奇妙”色彩中的几缕光色,如说第 八十九回贾宝玉祭晴雯的《望江南》的考虑欠周,其中“孰与话轻柔”的肉麻;八十九回黛玉照镜题诗为“从明代风流故事中抄来的”,“滥竽充数”;九十八回叹 黛玉之死的诗为“旧小说中的俗套”。还有用科学方法考证《红楼梦》中说及的什么“夜宴图”情景;还有惊呼“宝黛悲剧原来为元春所拆”的“新发现”等等。如 此这般之中,得出《红楼梦》后四十回为高鹗所作,实在不免令人惊讶。我们相信《红楼梦》的作者只能是曹雪芹。
四
曹雪芹的创作态度是十分严肃的,但也不至于拘泥到画地为牢不知变通的地步,更何况评论者们对《红楼梦》又加上的种种要求了。我们认为《红楼梦》是一 部完整的、统一的伟大作品,它不是断臂的维耐斯女神。可是,从高鹗“续书”说盛行以来,这部伟大的作品就被人生生的肢解了,它的身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痕,而 后四十回正是这当中的不幸者。《红楼梦》因此给人以断臂折股之感。
首先,由于续书说,现在“红学”研究中,许多人往往免不了在这个烙印之下,从事主观片面性支配之下的探讨工作,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之间出现了一条鸿 沟,前泾后渭,似乎毫不含糊。而那些“忠实”于曹雪芹原作的小心翼翼的研究者,对《红楼梦》后四十回更是讳莫如深,不敢越八十回这个“雷池”一步,似乎就 《红楼梦》来说,只讲前八十回就差不多了,或者以为那样说更保险些,因为那才是算得纯真的曹雪芹的《红楼梦》。然而,殊不知如此抱残守缺,本就没有《红楼 梦》。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文学史》,对《红楼梦》的分析和评价比较中肯,但于后四十回却仍持疑而不决的态度。确实,自程伟元、高鹗出版曹雪芹的一 百二十回的小说全稿,并将《石头记》更名《红楼梦》以来,“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也罢,“遂相龃龉,几挥老拳”也罢,没有人会将《红楼 梦》后四十回排除出《红楼梦》之外的。我们不难相信,《红楼梦》真正悲天动地,使人“感叹欷歔,声泪俱下”处,还是在后四十回呢。不信,你看看那《红楼 梦》刊印后的众多续书以及它们努力试图去“团圆”才子佳人的故事情节吧。可以肯定,这些续书作者,也都研究过曹雪芹和《红楼梦》,他们相信一百二十回《红 楼梦》的统一性,他们要续的是《红楼梦》一百二十回之后的故事。再不信,你看看当前《红楼梦》影视片给人感受最悲壮的去处到底在何处吧。
我们不禁还要问,为什么有人认为只能把《红楼梦》分析到八十回就行呢?不可理解。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没有。难道后四十回定非曹雪芹所作吗这一 层,我们在前面已经阐述过,这里就姑且不论,但如果分析《红楼梦》只到前八十回,或者对下面四十回进行变相挞伐,或者对后四十回充耳不闻,熟视无睹,进行 自然性质的淘汰,这样就定然公正合理吗?
其实,《红楼梦》前八十回,就我们的分析,它在一百二十回《红楼梦》当中,无论从宝黛爱情悲剧上来讲,还是从贾宝玉的思想上的叛逆性格的形成与发展 方面来讲,仅仅是为故事的高潮和结局作了大量的铺垫工作。也就是说,在《红楼梦》的故事情节展现之中,前八十回并没有达到高潮阶段,而只是发展阶段。我们 现在评论《红楼梦》如何伟大,艺术上如何高超,怎么能连它故事情节中的高潮和结局都不提呢?相反,一篇没有故事情节中的高潮和结局的小说,又如何能体现出 它的真正伟大和艺术高超呢?“维耐斯”的失去的双臂,尽管人们对它们作了种种研究和不辞劳苦的补救尝试,然而结果还不外让维耐斯抱憾于世。但《红楼梦》后 四十回却经受住了二百多年的历史的考验。从这一点上来说,《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是容不了他人的轻易撮合的,要知道它们经历了多少人们对它们“研 究”中的 无情风雨啊!《红楼梦》是完整统一的,后四十回永远淘汰不了,人们往往对它产生冷漠,给它缺少理智的不公正的待遇,原因就在“续书”说。
其次,由于续书说,许多研究者们对《红楼梦》这部故事情节完整统一的伟大杰作,把必欲钩沉出其中的许多不是,造成对它的生分作为自己的功劳,结果, 形成了见风成雨,捉影为怪的追究理论。但是,我们说,如若真的必欲如此才行,那恐怕《红楼梦》确会是另外一番景象,因为从一七五四年流传《红楼梦》前八十 回到一七九二年的“程乙”本的出现,其间曹雪芹生前的不断修改剪裁,程高们的不断修改剪裁,或一字之换,或一行之移,或一章之删,本是终其一百二十回而随 处都可能有的事,如果我们今天连这些都要责怪到底,那就只有抱残守缺,或因陋守旧罢了。但即使这样,为什么我们就一定要在《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之 间划上 “续书”这一条界线呢?
文学上的“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本是十分自然的事,何况《红楼梦》呢?但当前“红学”界中一部分名门望族也常常依据“续书”之说,对《红楼 梦》后四十回的苛究之烈,几乎到了待“灰姑娘”的地步,厌弃之下,口诛笔伐随处可加。这不能令人信服,更不能令人接受。像蔡义江先生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评 注》一书,尽管融合了“红学”界一代风流人物的意见,为《红楼梦》的研究工作作出了一定的贡献,但就书中对《红楼梦》后四十回的评价分析来看,是主观的, 武断而缺乏中肯的。最令人费解的是,书中论及《红楼梦》前八十回内容,春花秋月,谈笑风生,喜气洋洋,而一过了八十回这条楚河汉界,则是断云寒茬,触目凄 凉,悲愤中生。但我们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也许这仅仅是一种误解。《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在评说《警幻仙姑赋》时,它“模拟”《洛神赋》的“取喻相同”是曹雪芹“有意使人联想到曹子建梦宓妃 事”,它的“铺张渲染”,也显得合理相称。而八十九回的“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诗却“是从明代风流故事中抄来的,写在这里以充小说文字,这也 是续书者的故伎。”“《红楼梦》的续作者摭拾此类,滥竽充数,假托原作,这实在是曹雪芹的不幸”。你看,同样的情况,不同的遭遇。后四十回何其不幸!七十 八回中的《芙蓉女儿诔》“是作者发挥文学才能最充分”的一篇诗赋文字,但对九十九回的周琼《与贾政议探春婚事书》的评价,则是“可以想见,续书者在拟此书 时是相当得意的,以为颇有文采,然而,这种骈四骊六的陈腔滥调讲的客套话,正是曹雪芹所最讨厌的”。真正令人啼笑皆非。以子之矛,攻子这盾,则如何?况且 周琼又是何等人物!第二回中赞娇杏的“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是作者“心中不时地涌出尖刻的讽刺语言,并且形之于笔下。这一点,我们从这两句巧妙的俗语 集句中,是不难体会到的”。而九十八回叹黛玉之死的“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却是“旧小说中的俗套”,并株连到“续书写黛玉之死,有点像老太 婆说见闻——不嫌其琐碎”。极大的宽容和尖刻的非难,可谓全熔于一炉了。对第三十四回林黛玉的题帕三绝句,“如果把题帕和题诗孤立地看作是男女私相传递信 物和情书,这是十分肤浅的”。但八十七回薛宝钗的《与黛玉书并诗四章》却又是“立场爱憎,不问可知。”“古诗中现成语句的堆砌,思想贫乏,”“重复”, “莫知所指”,“不伦不类”,是十足的“无病呻吟”。还有八十九回的《望江南》词,也是“考虑欠周,他(指续作者)没有想到鲁班门前,本是不该弄斧的,有 了《芙蓉女儿诔》这样最出色的淋漓酣畅的奇文,两首轻飘飘的小令又算得了什么?”如此等等,不胜枚举。照《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看来,后四十回是无论如何 写不好的。你说艺术文采有了,“作者有所自得”了,他却说思想内容失于检点;你说它的思想内容差不多了,他又说其艺术修养不行啊。写多了,是无病呻吟,似 乎《红楼梦》本不该这么长,一个“梦”字就可概括它的荒诞了,还费什么唇舌?写少了,又“算不了什么”,好像《红楼梦》都需要由《芙蓉女儿诔》组成才行。 还有一部似乎谁也没有真正见过的,但仿佛可以用公式敷演出来的,总时时隐约在人们眼前的什么“后四十回”的作祟。如此这般,《红楼梦》后四十回这“灰姑 娘”多么可怜啊!但荒唐的是,这般信口雌黄,好好恶恶,恩怨尔汝的标准和依据,竟是八十回之前与八十回之后!
续书说,导致了捕风捉影的追究,招徕了对《红楼梦》后四十回内容的许多横蛮的非议和不恰当的否定,破坏了《红楼梦》这部伟大著作的整体和谐感。也因此之下,《红楼梦》简直溟蒙迢递,扑朔迷离,可望不可即,使读者多有无所适从处。
《红楼梦》的伟大,在今天看来,也好像包括了它问世前后的奇屈,因此“红学”研究在许多地方喧宾夺主,或打外围攻坚战,要么是拿着高鹗的照片硬贴到 曹雪芹的脸上去,要么拿着“脂评”的方子给《红楼梦》看毛病,以致现在许多地方叫人莫衷一是。我们说,这其实不外是舍本逐末的做法。可以说,许多人免不了 因此无事生非。《红楼梦》固然产生得有些风风雨雨,但是,正好像我们每读一部书,为了了解作者的写作意图和写作过程而十分认真地先去读这部书的“前言”或 者 “后记” 一样,《红楼梦》以完整的面目出现时,程伟元、高鹗不是同样有他们的“序”吗?关于今天有人怀疑而穷追不舍的作者问题和成书情况,那里其实不是已经说得很 清楚了吗?我们连这样的“序”也不相信,而必欲挖空心思去找其它的“旁证”材料,翻空出奇,这怎么让人去理解呢?而现在看来,有人总是宁信其“也许”之 说,并努力让其盛行,而不高兴去承认《红楼梦》的完整与统一。自从在张问陶那里开了个“续书”说这个先河之后,现在有些领域中积久成俗,无形中已铸成了这 么一把大错: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曹雪芹与高鹗,优美与粗俗,是与非,最后才是热烈的推崇备至与毫不犹豫的非议否定,《红楼梦》因此只有八十回。连最近拍 摄电视连续集《红楼梦》时,编剧也面对“后四十回”的“红”尘惊悸了,因为他们也认定这“后四十回”是不忠实于曹雪芹的,因此另谋其是,补上一个自认为 “忠实”于曹雪芹的后四十回故事情节,于是,《红楼梦》在大众面前又多了一个结尾,真所谓一千个“红学”者就有一千部《红楼梦》。
但我们说,错了,放弃这种偏执自信的眼光,少作些自作聪明的努力吧,因为那不利于《红楼梦》本身。
五
《红楼梦》的伟大,足以使我们今天的每一个中国人感到自豪,它确实是曹雪芹在二百多年前为我们中华民族建立的一座巍峨的文学史上的丰碑。一直来,人们在探 索《红楼梦》,分析《红楼梦》,评论《红楼梦》这样的“红学”当中,都以自己能有所贡献于《红楼梦》为荣。是的,作为我们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又谁会不珍 惜和爱护《红楼梦》呢!
我不是“红学”家,只是一个《红楼梦》的崇拜者。出于对《红楼梦》的喜爱和尊重,我经常拜读一些有关研究《红楼梦》的书。我凭着自己的阅读良知和坦 诚的胸襟,常常为能见到那些有益于《红楼梦》的分析评论文章而高兴,而对那些不尽然的所谓“研究”,无关紧要的长篇累牍的“考证”不以为意,更为那些有损 《红楼梦》的吹毛求疵,“旁征博引”,似是而非的随处臆想的“索隐”感慨非常,不能自已。而每当感慨之际,我的脑际总会浮现出这样一幅漫画:在一个巨大的 有栅栏的院子里,生长着一棵枝繁叶茂,苍翠遒劲的大树,它赢得了人们的一片青睐和赞赏,但大概是园艺师太多了,现在这棵大树身上出现了许多缭绕的藤萝,而 且还在努力往上缠;有人正站在一旁欣赏这些藤萝上长出的小花,以为它们也带上了大树的某种因子;有人带着放大镜在拨弄树皮,敲击枝干,在怀疑它是否健康; 有人正用锄头努力在挖掘大树的主要根脉,分析它容以生长的营养成分;而更有一种人在把这棵大树当作盆景在赏识,在商议怎样处置一下它的形体才好——或者去 掉它的上体,让它按照要求再增长一个,或者怀疑它这个头本不该如此生长,或者认为它的躯干再屈一些更好,等等。不错,这些在园艺师们看来,都是可随心所欲 的事情,而对一般观赏者来说,好似并不敢随便置喙。但可以相信,这棵大树会在这样不堪承受的“宠爱”中黄叶纷飞的。这棵大树就是《红楼梦》。
记得在读大学时,有位教授讲解《红楼梦》,其中他讲得最激动处,就是说他当时研究《红楼梦》有所“新发现”。同学们此时都无不聚精会神的急于听他讲 下去,但结果却使大家深所失望和好笑。原来,他喜形于色的所谓“新发现”,是认为《红楼梦》中的《警幻仙姑赋》与曹植的《洛神赋》,宋玉的《登徒子好色 赋》一样璀璨,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三杰”,他发现了其中的一些奥妙,因为三者有着惊人的相似处,他准备进行专题论述。他怕有同学抢他的研究成果,因此在课 堂上特意关照人家“不要再去写这一点”,否则就是“剽窃”别人的研究成果。这位教授做学问的功夫我是深为佩服的,但如果这之中也体现了他的“红学”观,我 是很不以为是的。我现在想,如果这样的去研究《红楼梦》,是否就成了追名逐利的攀援幽径了,因为《红楼梦》本不等于《洛神赋》,或者《登徒子好色赋》。 唉!这样去思索,我们当然就又会有一种研究学问的方法,那就是要想出成果,就必须偷偷地钻研一种人家还不知道的东西才行。我们在已经了解了《红楼梦》第四 回是全书的总纲,《红楼梦十二支曲》是可以为我们读《红楼梦》全书的故事情节按图索骥的,《红楼梦》具有深刻的阶级性和反封建性,《芙蓉女儿诔》的妙不可 企及等等,至于今天,又似乎在有人拍着胸脯向我们保证之下,我们必得去相信:《红楼梦》只有前八十回,《红楼梦》的后四十回是高鹗的续书,不值一读。但联 系有些人在面对《红楼梦》所采用的做学问的方法,我们不得不怀疑这又是否就是“红学”研究者们“冷、僻、生”蹊径之下的产物了。怎么说呢,我是不以这些 “红学”研究者们的研究态度为是的,而对可说已经形成的这样的做学问之道深有腹非的,尽管我微如芥末。
我尊重和热爱《红楼梦》,我相信它不是块残碑,不是断臂的维耐斯女神,也不是棵砍去顶部才是的大树,它是完美的。这篇文章所要阐述的,就是我的这些思想感受。至于我是否也成了无事生非的“园艺家”中的一员,那又不敢自知了。

好文. 全面而详细. 加精. 感谢甄老转贴.
个人的两点看法:
1. 脂砚是假货, 最近以来, 陈林, 孤鸿道人等人的研究已经越来越说明了这个事实. 欧阳健, 克非等人也早已从学术上揭示了脂评实在是胡说八道. 我个人认为: 脂评的最大问题是和作者思想的背道而驰. 脂砚不可能是作者的朋友, 只能是作者的敌人. 所以, 脂砚是没有参考价值的, 或者说, 只有反面的参考价值.
2. 曹雪芹不可能是作者. 这个问题其实和脂砚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