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四十回的大结构
由于“红学”的主流观点是认为后四十回为高鹗续作,人们习惯于区分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其实从阅读的感受来说,我宁愿区分前七十八回与后四十二回。盖自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之后,七十五回贾珍夜宴,异兆悲音(令人毛骨悚然),七十六回品笛凄清,联诗寂寞,七十七回晴雯死,芳官被逐被骗出家等于活着死掉,七十八回宝玉写下痛心疾首的芙蓉女儿诔,把抄检的余波、后遗症写好写够,底下七十九回与八十回的夏金桂、宝蟾、薛蟠、香菱、迎春、孙绍祖的事,已经另立门户,而且是越来越凸显出贾氏家族的没落衰败了。
前七十八回写贵族风光与秘闻,很容易吸引普通读者的眼球。一群美丽小儿女特别是小女儿,养尊处优,喜怒无常,吃香喝辣,颐指气使,诗词歌赋,春夏秋冬,怎能不引起遐思、羡慕、迷恋与慨然长叹?
后四十二回任务艰巨。主旋律是衰败没落。这个死,那个病,这个当姑子,那个当和尚,这儿打架,那儿争吵,这儿犯事,那儿被参,坏事成了堆,字里行间,一股晦气、背运之气,一般读者能喜欢看这个吗?
第八十一回“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塾”时不动声色。第八十二回“老学究讲义警顽心,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老太太总不言语。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黛玉……把宝玉紧紧拉住……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来杀了我罢!”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黛玉……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黛玉拼命放声大哭。
此梦写得很像,也很动人,是宝黛爱情交响乐最后一个乐章的引子。这部交响乐一共三个乐章,第一乐章是相会相知,第二乐章是以命相许,第三乐章则从这个梦开始,是地狱之旅,灭亡之歌。黛玉的梦里预演了老太太与众亲戚的绝情,宝玉的一则无情,一则剜心破肚的悲哀与决绝,恍恍惚惚,无依无靠,似梦似真。尤其是宝玉剜心一节,写得令人惊悚。
第八十三回,省宫闱贾元妃染恙,闹闺阃薛宝钗吞声。悲声四起,厄运难逃,特别是从元妃与宝钗这边也传出来凶兆,太震动了。元妃与宝钗都是女中圣人,修养礼数,处世做人,道德行止,完美无缺,她们的挫折完全不能由她们自身负责,只说明这一家或几家气数将尽了。
没落的气势与逻辑
第八十四回,试文字宝玉始提亲,探惊风贾环重结怨。与邢夫人有亲戚关系的张小姐被提到宝玉的婚事话题上,这本身已经带一些晦气,从前七十八回已经看出,邢的出场大大的不吉。而贾环也是同样的可厌可恶。第八十五回,贾存周报升郎中任薛文起复惹放流刑。四面楚歌之势已成,有心为之一恸,无力为之回天了,爱谁谁。
然后第八十六回,受私贿老官翻案牍,寄闲情淑女解琴书。薛蟠旧账未还,变成新账,但贾薛等如何靠金钱与权势买通赃官颠倒是非,写得仍然生动,用笔不俗,如是高鹗续作,绝非一般般可比。讲琴书一凶也极必要,曹氏是决心写一部封建贵族的青春百科全书的,前边写了那么多诗、画、读书、衣食住行、玩乐,现在确是应该写琴写写音乐了。这个八十六回是稍稍往回拉一拉,薛蟠事证明他们仍是望族,犹有实力。而黛玉讲琴,也显示了青春尚未全灭全亡。
第八十七回,感深秋抚琴悲往事,坐禅寂走火入邪魔。第八十八回,博庭欢宝玉赞孤儿,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全面告急。原来就存在着的,被权势所遮蔽,被表面的红火所掩盖,甚至是被青春的热闹与无心所暂时推迟的种种矛盾,正在腐烂与浮出水面。
第八十九回,人亡物在公子填词,蛇影杯弓颦卿绝粒。填词是悼念晴雯的余波,《红楼梦》常常采用这种写法,完而不结,余音袅袅——
黛玉一腔心事……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紫鹃道:“头里咱们说话,只怕姑娘听见了,你看刚才的神情,大有缘故……
次日,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地坐着……那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地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又自坐了一会,叫紫鹃道:“你把藏香点上。”紫鹃道:“姑娘,你睡也没睡得几时,如何点香?不是要写经?”黛玉点点头儿……道: “不怕,早完了早好……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就算见了我的面儿了。”……
整个说来,后面对于黛玉的以发呆为核心的描写是成功的,这些过程是必要的也是自然的。而许多学者的挑剔是先入为主的伪作观念、代作观念在那里起作用。
其实我们很难设想黛玉的命运有别样的发展过程。宝玉婚事并非一蹴而就,有各种蛛丝马迹,一些事情先被紫鹃雪雁察觉,十分合情合理。黛玉不能死得太早,死早了便成为生理病理医疗事件。不能死得再晚,死晚了便成了尴尬的“第三者”了。不可能一家伙突然猝死,不可能是上吊抹脖子,那样太民间化戏曲化,黛玉不是尤三姐,不是鲍二家的,不能走那条路。黛玉只能是尝尽了爱情被阻挡被破坏被扼杀的痛苦,死于这样的痛苦。行先是噩梦,然后是自戕,同时呆呆地成为了活死人,这样写恰到好处。
高鹗的本事
第九十回是失绵衣贫女耐嗷嘈,送果品小郎惊叵测。贫女说的是邢岫烟。本书前面说到她的家贫,说到她的清雅,她与妙玉的友谊,别的无甚交代。这里能写一些岫烟的事,属面面俱到,难能可贵。
中国人讲礼节,礼节是一种重要的文化规范,有利于社会的和谐,但是礼貌的突出有时又掩盖了真情实感。岫烟的丫头与一个婆子拌嘴,被凤姐看到,凤姐以主人身份责备婆子,岫烟以客人身份责备自己的丫头,反替婆子说情。说完情再难过,觉得是自己受到了欺侮轻慢。如何区别礼节礼貌与虚伪应付?同样如何区分野蛮与真诚,粗暴无礼与豪爽率性?这都是人生的悖论文化的悖论。无怪乎老子讲什么“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第九十一回叫做纵淫心宝蟾工设计,布疑阵宝玉妄谈禅。海纳百川,《红楼梦》并不拒绝俗事俗言俗趣,但宝蟾故事乏善可述,这样的故事你可以在一切二三等小说中找出来。
至于所谓谈禅,原是黛玉与宝玉的再次用抽象的语言谈情说爱,虽然抽象,然而坚决。
黛玉乘此机会,说道:“我便问你一句话……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黛玉低头不语,只听见檐外老鸦……宝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音中’。”
这一段写得不错,宝黛爱情的悲剧并不是一个直线下落或脆性崩塌的突变。在出现了宝钗与宝玉婚姻的蛛丝马迹之后,黛玉已经绝望,已经坐以待毙,突然又有了某些希望。人常常会自己安慰自己,弄不好变成自己骗自己。而且还有各式哲学,能够把实际的焦虑观念化、语言化,能够多少起些减轻心理压力,变现实压力为抽象观念游戏的功用。林黛玉甚至可以以此法来做宝玉的“思想工作”:
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的烦恼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
限制、约束,从另一面来说,倒也增加了人的灵性的发挥与挣扎的必要与机会。禁忌的结果使话题学术化,文本“春秋笔法”化,阅读索隐化,讲解猜谜化。这种做法有可能增加趣味与审美价值,却妨碍实际事务的明朗与确切。
九十一回的这一段“宝玉妄谈禅”——其实是黛玉先讲的禅——在结构上也起着一个舒缓与调剂的作用,读来摇曳多姿。破灭前的一切噩兆与预警,都使人震悚,而一切希望与幻梦,都更加令人叹息。
《红楼梦》的收官阶段
第九十二回是“评女传巧姐慕贤良,玩母珠贾政参聚散”,把个凤姐的第二代巧姐推出来,恰恰是由宝玉给她讲《列女传》,或谓这是高鹗的冬烘所致。但也难说,宝玉有宝玉的两面性,一面是他从性情上讨厌孔夫子那一套,讨厌经世致用的种种训条,另一面是大面上,至少从礼貌上,他必须维护这一套,遵从这一套。他的怪话是与姐妹们丫头们说的,见了父母奶奶,见了北静王哪怕是贾政的门客清客,他并没有也不敢造什么反。而当面对比他低一辈的侄女巧姐,他理当会讲列女传而不是抨击礼教。
这里还有一个示意,更小的一辈人浮出水面了,“成长起来”了,这预告着宝玉一代人的即将过往,快散戏了,准备拉幕,唉。
倒是贾政从商人冯紫英的一颗大珍珠上参悟仕途与人生的沉浮荣辱,本来讲得俗而又俗,谁知倒也略有意味:
……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里散着,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将盘放于桌上。看见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的都滚到大珠子身边,回来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
……贾政道:“天下事都是一个样的理哟。比如方才那珠子,那颗大的就像有福气的人似的,那些小的都托赖着他的灵气护庇着。要是那大的没有了,那些小的也就没有收揽了。就像人家儿当头人有了事,骨肉也都分离了,亲戚也都零落了,就是好朋友也都散了。转瞬荣枯,真似春云秋叶一般。你想做官有什么趣儿呢?
这里有一个非常中国式的思维方式,即认为大概念决定小概念,大原则决定小原则,大道理决定小道理,大气数决定具体的人的命运,大官的浮沉决定小官的升降,包括大珍珠也是小珍珠的主宰。最后最后是唯一的一,从人来说就是皇上,从概念来说多半就是“道”,决定天下的一切。这是一种一元论,本质主义,唯上论,唯大论。这与西方的实证主义传统不太一样,实证主义只承认具有经验依据、经过实践检验,特别是科学实验所证实的东西。所以他们既重视大道理对小道理的作用,也重视小道理对于大道理的反作用。一次实验,看到的可能是小东西,但东西再小并非大东西的从属,小结果可以有助于证实(不能完全证实)或干脆推翻某个大道理。
此处虽是简单交代,竟然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框架。司棋宁死也要坚持自己的爱情选择。自杀后,她的情人表兄竟买来两部棺材,着实惊人。但也令人对国人重死轻活人的观念大惑不解,乃至反感有加。表兄对活着的司棋的爱恋居然半信半疑,甚至不敢将自己已经发财的事吐露半点,却对司棋之死大为感动,直至以死报死。九十二回写到了司棋与表兄潘又安的殉情故事,如全部出于高鹗之手(?),则显示了高氏对于非体制非礼教的爱情的讴歌。同时又暗示这样的爱情的最佳结局是二人同死,不免令人透心发凉。
第九十三回写到久违了的蒋玉菡,书渐渐走向收官,“用得着”的人都该露露脸了。一本书的结束与一个人的结束有共同之处:需要妥为料理后事,尽量不要有疏漏,不要有差失。后面甄家仆投靠贾家门,铺垫了一个外来忠仆的故事,反衬本府的人已经彻底烂掉,可读。整部《红楼梦》,甄家并没有写活写好,但是从用意上看,甄家应该很重要,很衬托,很值得咂摸。水月庵掀翻风月案,顺手一带,贾府的千疮百孔,四面着火,八方冒烟,便全在眼底了。
崩溃的顺序
第九十四回,宴海棠贾母赏花妖,失宝玉通灵知奇祸。中国人的天人合一观点,包括了认为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而国就是家的放大,国家就是家国。那么家之将衰也必有妖孽的了,当然。至于海棠十一月开花,本非奇事,谈不上妖孽。贾母认为十月小阳春,此花十一月开花不足为奇是对的,我在新疆就听到过此类故事,新疆还有一部电影片,名晚秋春花,以花喻人。对待这种事只有探春比较认真古板:
探春虽不言语,心里想道:“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
由探春的心思中先点出“必非好兆”的结论,也不是偶然。搜检大观园时,是探春看到了此府自杀自灭的前景。她的思想比较务实,介入家政比较深比较多,看得比别人透一点。
至于宝玉丢玉的情节,设计得应是不差,玉也是一条线索,青春期它受过考验,没落时它也不能闲着。那么这里有一个问题,玉本来是一个形而上的,超现实的,象征性的道具,到了后四十二回怎么变成了形而下的胡扯了?丢玉,查玉,测字寻玉,假玉充真玉、审玉(怀疑贾环)、砸玉、护玉……不无洒狗血的架势。本来一块无材补天的石头,正像俄国当年有多余的人似的,我们这里有多余的石,多余的玉。下凡红尘,经历了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也贬低了身价,跌入了阴谋诡计、妇姑鹁谿的漩涡。既然当初赵姨娘、马道婆的巫术能挂靠到玉头上,那么,后面弄成通俗红尘故事,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果然,接着是因讹成实元妃薨逝,以假混真宝玉疯癫。不管元妃之死是否有着刘心武分析猜测的背景,她的死是一件大事,从此贾府的一个皇亲国戚的特殊身份宣告终止,贾府能够牢牢抱住的大腿从而失却。而且应该说她的死未免冷落,至少不像是一个受宠的贵妃之死。前不久,不过死一个老太妃,都那样兴师动众。
各种矛盾和恶兆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红楼之梦”开始进入了噩梦的核心部分,还是由凤姐出演这个掌握命运,天怒人怨的青春刽子手角色,她设立奇谋,完成宝玉宝钗的婚姻,竟然在婚姻大事上搞调包计。最终屠杀了黛玉、宝玉、宝钗,扼杀了青春和大观园,直到毁灭了这个家族以及她自己。
玉的丢失,宝玉的半呆痴半催眠状态,是出现这个亘古未有的调包婚事的前提。宝玉清醒,就无法设想这样的婚事出现。而丢玉又是使之痴呆的最佳途径,既合情合理,能够为读者所接受。又有所比兴,喻示着贾府与宝玉的没落灭亡。这样的设计,很难替代。
这个婚事的时机也很要紧。早了,不免会使全书草草结束,说下大天来,读者耐不住性子读没了黛玉没了宝黛爱情的《红楼梦》。晚了,收不住尾,如何交代余波,如何设想后事,如何有所感慨,如何略作抚慰,使悲伤更加刻骨铭心,却又不至于咋呼煽情,令读者生厌?你很难设计出更好的安排来。
这个结构可以与《三国演义》比较一下,写刘备的死,尤其是写到诸葛亮之死,对于“三国”来说,就犹如“红楼”上写到了黛玉之死与宝玉之出走。刘备死是“三国” 的八十五回,诸葛亮死是一百零四回。而黛玉死是从九十六回写到九十八回。“红”的一百零五回则是“锦衣军查抄宁国府”。都是最最要命的地方,都是要害关节呀。
黛玉之死
不论学者们分析出高鹗的多少差失,作为一个普通读者、“红”的爱好者,我无法改变我在读到黛玉之死时的感动。写出一个冰雪聪明的黛玉的痴呆状态,失常状态,绝非等闲笔墨:
“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
哀莫大于无泪,恨莫大于无怨,痛莫大于无言。两个最最聪明最最相爱的小儿女,剩下了互对着傻笑,这已经不是悲喜的问题而是恐怖与生死的问题了。
“袭人看见这番光景,心里大不得主意……”
已经不怕任何人看了,已经无所畏惧,保不住爱,保不住命,保不住青春,还保不住呆傻吗?还不能让你们“不得一下主意”吗?于是,先请对宝玉的“成长”与“婚姻”最具责任心、最想操控于手的奴才袭人小姐欣赏包括她小人家在内逼出来的这番风景吧。使得她心里大不得主意起来,这几个字是多么妙啊。
……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傻笑起来。袭人见了这样……“我叫秋纹妹妹同着你搀回姑娘……”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秋纹笑着也不言语……
怎么秋纹也笑着不言语起来?莫非笑而不语也是有传染性的?吓得面目改色,说得真好啊。这才是爱情啊。当当事人说起自己的爱情来面不改色的时候,别人就要面目改色了,这是什么样的浑蛋逻辑与浑蛋世道啊。
同时,这也是最有力的控诉,对于封建专制主义的非人道非人性性质,对于封建专制下的人们的冷酷与专横:他们毫无恶意地,甚至以为是善意地制造着折磨、痛苦、悲剧与死亡。他们认定,违背旁人特别是年轻人的意愿,挫折他们的情感,扼杀他们的向往,蹂躙他们的生机是最最自然最最分内的事,他们以荼毒青年为自己的责任自己的能事。
……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
黛玉的反常,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抗议表示了。这就叫以命相搏,以命相争,以命相赠。
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紫鹃连忙搀住,叫道:“姑娘,往这么来。”黛玉仍是笑着……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
谁读到这里能不随黛玉而丧魂落魄,椎心喷血?古今中外,有多少激动人心的描写能够与之比肩?为什么学者们对高鹗的评价就那么低?
还有焚稿断痴情,还有出闺成大礼,都是有血有泪,都是用生命和血泪方能写得出的。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此回的标题也够得上惊天地而泣鬼神的了,与书的开始有很好的呼应。每次一读到此回目,我已经为之心酸,为之落泪的了。
小说学的浓淡弛张缓急
第九十九回,守官箴恶奴同破例,阅邸报老舅自担惊。连续几回宝黛情深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了,自然需要舒缓一下,甚至凤姐呀,薛姨妈呀,贾母呀,说起宝玉“两口子”的笑话。不应该笑时的笑话,显得尴尬于是加倍痛苦。然后转移一下重点,说点贾政为官的事,贾政欲不腐败亦不可能,写得不俗,其见识,高于中国以清官赃官分类的唯道德评价视角来写贪腐的其他小说。至于薛蟠的事,积账积怨太多,是一个大病灶,从这里发展出各种病患,甚是可信。
再接着讲讲香菱成了夏金桂与宝蟾的眼中钉,讲讲探春的远嫁,增添了树倒猢狲散,家已非家,园已不园的气氛。其实分离与相聚一样,本身未必就是灾难,更未必是责任事故,难以问责。它只不过是时间的必然作用,叫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种无法问责的分离、死亡、疾病、衰老、青春一去不复返等等,从某种意义上说更富有原生的悲剧性:与生命俱来,与宇宙同在,何况还要加上人类的愚蠢与邪恶!
文武之道要一张一弛,小说之道当然在内。高鹗此处能将浓郁处化一化,紧张处松一松,重压处放一放,其小说技巧亦非一般。
一零一回月夜幽魂,散花异兆,真真幻幻,虚虚实实,写被乖戾、悲哀、离别与死亡摧残了的大观园的败落景象,用笔不重,亦令人心惊肉跳。散花寺求签一节,用衣锦还乡照应王熙凤的判词,并多少展示了一下中国占卜文化,笔触应属绵密。
第一零二回,宁国府骨肉病灾祲,大观园符水驱妖孽,往闹剧上靠了。格调不算高,但在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大书里,以俗衬雅,还过得去。
第一零三回,施毒计金桂自焚身,坏人害人不成反害了己的故事似曾相识,窦娥、苏三的故事里都有这个核心模式。昧真禅雨村空遇旧,呼应到甄士隐身上,写得有分寸:红楼之梦当真快梦到头了。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能把文章回到醉金刚倪二身上,所据不过是第二十四回“醉金刚轻财尚义侠”一节,此后置放良久,到了一零三回竟派上了用场,其结构小说、为长篇小说收官的技巧,应属特级,为旁人著的特别优秀天才的小说收官,能做到这般地步,则简直不可思议。此事只能天成,不可人获。通过挖掘出来的醉金刚倪爷,讲的世态人情,是前面没有讲过的:
倪二道:“捱了打便怕他不成,只怕拿不着由头!我在监里的时候,倒认得了好几个有义气的朋友……前儿监里收下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若说贾二这小子他忘恩负义,我便和几个朋友说他家怎样倚势欺人,怎样盘剥小民,怎样强娶有男妇女,叫他们吵嚷出来,有了风声到了都老爷耳朵里,这一闹起来,叫你们才认得倪二金刚呢!”他女人道:“你喝了酒睡去罢……”倪二道:“你们在家里那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赌场里碰见了小张,说他女人被贾家占了,他还和我商量。我倒劝他才了事的……若碰着了他,我倪二出个主意叫贾老二死!”
前七十八回讲够了豪门的荣华富贵,这里通过倪二之口与他的行动,显示了一下小民,尤其是被称为刁民的人的反制: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者,醉金刚之谓也。他讲得很清楚,第一要有由头,就是豪门有辫子被小民抓住,二是要吵嚷出来,把事情闹到都老爷耳朵里。权贵们不要太过分了,狗急跳墙,把小民逼成了刁民,照样能威胁你的生存!
贾府末日
从某种意义上说,前面的一百零四回,约八十万字,都是通向第一零五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的。这是一个乐极生悲、盛极而衰的过程,一个恶贯满盈、气数终尽的过程,也是一个福享够、财用完、消费尽、折腾到头的过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看到第一百零五回,你甚至会想起基督教的末日审判。
同时你会感到悲哀,这是一种有趣的心理现象,书里给你讲了太多的贾家的事,你已经相当地谙熟了。不仅是宝玉黛玉宝钗,就是凤姐王夫人贾母乃至袭人或者李纨。除了太讨人嫌的赵姨娘贾环贾芸之流,你已经太熟悉了,熟悉的结果有一种超价值判断的熟人效应,似乎你有这么一批老熟人,一批老同学或老邻居,一批老相识,不管他们是好是赖,也不管他们说话行事有多少破绽,更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厮杀,不管他们的噩运是否罪有应得,你觉得他们挺活,像一批活人,挺引人注目,有哭有笑,有情有义也有大大的弱点人性恶,你对他们产生了感情,你对他们的崩溃、毁灭、消失感到惋惜,感到悲凉,感到痛苦。
在我非常年轻的时候,我所在单位的一个厨师就对我说,他不敢读《红楼梦》,因为读到贾府被抄家一节,心里太难受。不能不说这是高鹗的文学创作的胜利。到此为止,高鹗写什么是什么,像什么,令人信服什么,这是奇迹。批评他的人多半是说他的情节处理不对,即设计不对,而不是描写书写不对。至于其他打算补写续写改写重写的版本,不及高氏续作之万一,只能反过来彰显高氏续作之成功。
抄家过程既写出了贾家的晴天霹雳、兵荒马乱、狼狈不堪,也写了主抄官员的微妙区别,个别人的网开一面,仍有缓颊。而贾府诸人,有的是魂飞天外,凤姐晕死了过去,令你感到了天威。但更凸写了贾母的处变不惊,沉着应对,起着稳定“军心”的作用。直到老太太之死,不愧是创业的一代成员,也不愧曹、高的一番笔墨,如果贾母写得太差,未免影响全局,丢人现眼。这里有曹氏对贾家是自家的感情问题,也有意识形态问题,把豪门权贵写得太不堪,就太颠覆啦。
抄家后最惨的是凤姐。前边嫌隙人生嫌隙,然后被逼到跟随王善家的去抄检大观园,王熙凤的背运已经屡屡出现。贾府被抄暴露了王的责任与恶行记录。此时贾母并没有责备她,这是因为贾家更需要的是共体时艰,渡过难关,不等于贾母对她没有看法没有意见。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那么时势也造成英雄末路,造成虎头蛇尾,造成英雄不保,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强凌太过的王熙凤落得力绌失人心的下场,作家是心存善念,笔含劝善诫恶诫强的讽喻的。只是又有几个风光行时,强梁自傲的能人能受到一点触动呢?
死亡之歌
《红楼梦》的最后几章,要集中写一批人的死亡。首先是贾母,贾母的死亡是贾家的光荣传统的终结,是贾府当之无愧的老一代人物的随风飘散,是树倒猢狲散里的那棵最后倒下的大树老树。
在出事后,她的祷告有感人处:
“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监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总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只求饶恕儿孙。若皇天见怜,念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
在这样的心情中,贾母死得郑重雍容,仍然有派儿,清清楚楚,该说的话全部说尽,该见的人全部见到,虽然对某些人如史湘云小有误会,仍然是死得明白,死得无憾。她说:
“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我的兰儿在那里呢……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
她死得不差,只是至死不悟,自以为儿孙都是好的,自己也是不敢为作恶的,其实在她的主导下做了多少灭绝人性、制造苦难的事!无心为恶尽是恶,不算坏人实坏人的荒谬性,更是令人发指!
王熙凤毕竟是在自责与恐惧中死掉的。具体的死的过程则从简。
这是《红楼梦》的一个难题,死人太多,简直没有办法描写。还有论者责备死得不够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要想死干净了,恐怕只有使用现代化武器了。
然后是迎春死,只能算是虚写。然后鸳鸯死,倒很详细,令人压抑。许多人热情歌颂鸳鸯的拒绝给贾赦作妾,甚至歌颂她的殉主,其实殉主而死是白白牺牲自己的生命,而作妾是牺牲自己的青春与身体,很难说哪个选择就伟大成功,而哪个选择就奇耻大辱。在封建专制社会,做奴隶,做平民,做风光体面的奴才,做鼠窃狗偷的奴才,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然后有赵姨娘的极丑恶之死。或谓赵之死写得太丑陋,但赵在书中本来就没有稍稍漂亮一点体面一点的记录。当然续作者没有摆脱也不敢摆脱善恶报应的观念。
妙玉没有说死,比死好不到哪里去。《红楼梦》中,没有一个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实现自己的愿望。命运似乎是人的敌人,想东的只能让你西,想洁的最后下场更加污秽,求福的必然得到祸,求财的最后完全破产。包括宝黛钗袭晴湘……概莫能外。这不能不使人长太息以掩涕兮,哀人生之苦痛!
什么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上面这一段著名的曲词,是曹雪芹通过警幻仙曲对于全书作的总结。尤其是其中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语,被许多学者奉为圭臬,以之来衡量续作的得失。
所谓 “白茫茫”的概念用词,我相信是一个文学的说法,是一种感觉,最多是一种体悟,它不是一个物理学、生物学、生态学、宇宙学的概念。而且请设想一下,如果 “白茫茫”意味着一切生命的灭绝,一切痕迹的消失,一切往事的清除,如果“白茫茫”彻底到了类似宇宙的消亡的程度,悲固悲矣,然而,悲极则无悲,大悲正是大喜。你我他她怹它,全部干净彻底地来了个“白茫茫”,还有什么可悲哀的呢?由谁来悲哀呢?为谁而悲哀呢?
就是此“仙曲”的词,也并非彻底“白茫茫”,叫做“有恩的,死里逃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至少还有两路人马,一曰有恩的,二曰老来富贵的还要存活下去,见证下去,也会红火下去,悲哀下去。
全部死亡,或一半死亡另一半出家,这样的安排写起来还会有太多的技术问题。文似观山不喜平,总要有参差,有起伏,有悲中之喜,喜中之悲,有生中之死与死中之生或虽死犹生。您的小说最后总不能变成作鬼大观。
最最被诟病的是高鹗的“兰桂齐芳”,即说是宝玉的儿子与侄子前程光明,家道复苏。然而,读者难道看不出这是敷衍笔墨,也不过如此这般地说一说罢了,免得太绝望,太压抑,闹不好会出政治问题政治麻烦。高氏闹出个第四(?)代来预告复苏,没有情节,没有形象,没有过程,没有活生生的人物的表演,没有可称为艺术感染力的任何元素,激不起欢乐,谈不上欣慰,兰与桂的可能的光明前程,只不过是反衬贾府的已经没落,见证贾母贾政贾宝玉三代人的家业已经完蛋,见证白茫茫大地也就算是差不多干净罢了。
宝玉出家,虽也有不同看法,但不出家似乎并非佳策。如果让他最后与史湘云结婚过穷日子,“举家食粥酒常赊”,倒是像雪芹了,但未必像贾宝玉。出家前闹一个第七名的举人,成了乡魁,出家后又得到了钦赐的“文妙真人”荣誉称号,如今的社会主义中国国民看起来是有点小儿科。但最后对宝玉的处理并不差:
贾政“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有一点点小儿科也罢,这是悲剧,不是闹剧,换一个人写很容易变成闹剧。最后的“歌曰”,照应了“青埂峰”,照应了渺渺茫茫,面向了太空与大荒,有几分飘逸,有几分孤独,更多的却仍是刻骨的悲哀。能写成这样子,容易吗?不信你试试?
白雪红斗篷,似喜似悲,都写得给人印象深刻。
我的一个死结
我不是红学家,对于曹氏家史、脂砚斋、版本、高鹗经历,都所知有限。
我相信大多数学者认同的一些观点是有根据的,“红”的前八十回为曹氏原作,后四十回高氏续作,曹氏运用了自家盛极而衰,晚境凄凉的经验,书中内容在很大程度上属于自况……
然而,从理论上、创作心理学与中外文学史的记载来看,真正的文学著作是不可能续的。有些情节性强的凑合着还能续一下,但也要另起炉灶,有时是从书中寻找一个原来不被注意或尚未长成的人物作续作的主角,名为续作,实乃新篇。例如《金瓶梅》就撷出《水浒传》中的西门庆、潘金莲故事,发展成另一本其实与《水浒传》没有多大关系的书。
至于像《红楼梦》这种头绪纷繁,人物众多,结构立体多面,内容生活化、日常化、真实化、全景化的小说,如何能续?不要说续旁人的著作,就是作者自己续自己的旧作,也是不可能的。
而高鹗续了,续得被广大读者接受了,要不是民国后几个大学问家特别是胡适的“考据”功夫,读者对全书一百二十回的完整性并无太大怀疑。
我们再仔细阅读一下后四十回,虽然缺少像前八十回的元妃省亲,黛玉葬花,宝玉挨打,赠帕题诗,晴雯补裘,寿怡红夜宴,搜检大观园,红楼二尤那样气势磅礴栩栩如生的精彩段落,但其中黛玉情死,宝玉情痴,锦衣军查抄宁国府都写得真实感人,方方面面,千头万绪,好人坏人,重要人物与绝对非重要人物,福人祸人,雅人俗人,解铃多端,大致不差,这只能证明高鹗是与曹一样的天才,而且是特殊的,不计名利与知识产权的天才,不但能够钻入别人的生活、别人的肚子里,而且能够钻到别人的行文中,语言挥洒中,结构“棋盘”中。这样的天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中乎外乎,均无其例。至于说到他帮助了《红楼梦》的流传,更是功莫大焉。
至于学者们对于从未发现过的“正版”后四十回的推断,多数来自脂砚斋的评语。这也是一绝,居然有一种这样的绝对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所谓“脂砚斋”在那里指手画脚,评头论足,说三道四,倒像脂先生是大清帝国文学部红楼梦处处长兼书记似的。就算他老对曹的一切的一切门儿清,他确实掌握了曹氏写“红楼”的源起,他能洞悉和掌握曹的艺术想象、结构思忖、修辞手段、篇什推敲吗?他能洞悉和掌控曹氏的梦幻、荒唐言、假作真、真亦假、无为有、有还无吗?
当然学者的推断对于研究者是有参考价值的。依据研究者的推论与考证,来抛开高续,另写小说或新编电视连续剧,则太可怕了。就算您的推断百分之百正确,没有细节,没有形象,没有情绪,没有曹高时代的行文习惯与文采,它或许能够算是科研或半科研(因为红学家的论断常常是猜测大于论证)的成果,它们能够就地转化成艺术作品吗?再正确的推断猜测,比起高氏的早已就,早已生根,早已被基本接受的续作来,都是更仓促、更冒险、更生疏也更不靠谱的闹腾。我这样说会不会令一些学者发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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