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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传播前期(18世纪-20世纪初)的微微涟漪(三)

转自: 和讯欧阳健博客.
原文网址: http://qianqizhai.blog.hexun.com/30820896_d.html

转者短评: 欧阳先生此文详细地列举了程甲本问世以来红楼梦的传播情况, 事实详尽, 资料齐全, 值得收藏.

个人的读后感有两条:
1. 为红楼梦痴迷的, 全是拥黛的. 自始而然, 至今不绝. 原因很简单: 唯有黛玉, 才能让人感动到这种程度.
2. 读红楼梦而起黛钗优劣之争, 实在也是自古而然, 至今不息. 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争才不正常, 不自然.

“假作真时真亦假……”。《红楼梦》引起读者兴趣、并成为红学焦点的第二个话题,是“真”“假”之辨。
嘉庆十七年(1812),有个二知道人写了一本《红楼梦说梦》,首先从《红楼梦》的命名的角度,提出了小说的“虚实”问题。他说:

或问于予曰:“雪芹之书,历叙侯门十馀年之事,非若《邯郸》、《南柯》一刹那之幻梦耳,不名《红楼记》而曰《红楼梦》,何也?”予曰:“梦者见之谓之真,真者见之谓之梦。雪芹姑妄言之,亦雪芹之梦耳。仆阅雪芹之书,而感慨系之,复梦雪芹之梦耳,仆乃是梦中人也。梦与不梦,仆所不能辨也。”《红楼》情事,雪芹记所见也。锦绣丛中打盹,佩环声里酣眠,一切靡丽纷华,虽非天上,亦异人间,深山穷谷中人,未之见亦未之闻也。设为说雪芹之书,其人必摇首而谢曰:“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人世间何能作如是观哉?”(《红楼梦卷》第84页)

二知道人深知,大观园这一女儿王国,纯是一种艺术的虚构,在社会现实中是不可能有的,所以他说:“雪芹所记大观园,恍然一五柳先生所记之桃花源也。其中林壑田池,于荣府中别一天地,自宝玉率群钗来此,怡然自乐,直欲与外人间隔矣。此中人呓语云:雅不愿有人来问津也。”又说:“宝玉与姊妹同居园内,遵元妃命也。《礼》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栉。’又云:‘男女不通衣裳。’亦圣人杜渐防微之意也。宝玉其能畏圣人之言乎?”(《红楼梦卷》第84页)
影响很大的王希廉的《红楼梦总评》,则由此而提出了他的“真假”观:

《红楼梦》一书,全部最要关键是“真”“假”二字。读者须知,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不是真,假不是假。明此数意,则甄宝玉、贾宝玉是一是二,便心目了然,不为作者齿冷,亦知作者匠心。(《红楼梦卷》第147页)

话石主人的《红楼梦精义》也说:“开口便说渺茫,见作者曾经梦幻;入手先辨真假,怕后人不解荒唐。谁谓《石头记》非醒世书耶?”(《红楼梦卷》第175 页)他们都对《红楼梦》的真假问题以极大关注,以致成了红学研究的主流话题。
当然,也有对这种说法表示不以为然的。如同治八年(1869)号“愿为明镜室主人” 江顺怡的《读红楼梦杂记》,就说过这样的话:“‘真’、‘假’二字,幻出甄、贾二姓,已落痕迹;又必说一甄宝玉以形贾宝玉,一而二,二而一,互相发明,人孰不解?比较处尤落小说家俗套。”(《红楼梦卷》第205页)
客观地说,同钗黛的优、劣之辨相比,“真”、“假”之辨,确是一个逗人玄想的理论问题。它大体是指小说中的“真”与“假”,与现实生活可能是颠倒的,既有点近乎“生活真实”和“艺术真实”的关系,还涉及作者创作命意和表现手法等复杂问题。这一论题的提出,是红学研究水平提高的标志。
由于年代久远,材料湮没,我们已很难完整勾画当时有关论辨的情景,所幸的是,同治六年(1867)有一位西园主人写成的《红楼梦本事诗》(见解毖居士著《悟石轩石头记集评》附录)后,附录了王猗琴等六女子题《红楼梦》诗二十二首,及胡寿萱《论红楼梦小启》一篇,为我们了解当日闺阁的“真”、“假”之辨留下一份极珍贵的史料。
先来看《论红楼梦小启》:

寿萱谨启:连日朔风,望梅正切,幸来驿使,忽下朵云,并抄寄王、谢争论《红楼》两启,以及吾姊愿为宋一说。临风细读,茅塞顿开,洵闺阁中韵事也。不材谫陋,三复《红楼》,于此书亦略有所得,特未识有当于作者之本旨否,愿以质诸大雅。《红楼》一书,雪芹巢幕侯门,目睹富贵浮云,邯郸一梦,始则繁华极盛,景艳三春,花鸟皆能解语;继则冷落园亭,魂归月夜,鬼魅亦且弄人,不特云散风流,盛衰兴感,而且世态炎凉,门稀车马矣,故作书以梦命名。而开卷即以神瑛侍者灌溉仙草、绛珠今生还泪发端,明明示人以趋炎附势者流不念故侯,尚不如草木之有情,犹思图报也。因恐阅书者不知其无情,误以为情史,则将秦钟之死,可卿之亡,卷中先后叙明,大书特书,一情不留,使读《红楼梦》者了如指掌。而一百二十卷中尽皆纨哑成风,饮食论交,中山狼、王仁、邢大舅辈笔不绝书,所谓豫让国士之风,缺焉不讲,酬恩知己、以死相报者,独得于姽婳将军之一女流,作者盖于此书有隐痛焉,作者实于此有微词焉。至于王熙凤之首恶,不过寓言于王喜逢迎,狐假虎威,铁槛寺之弄权,馒头庵之贪贿,事或有之也。花袭人之改名,亦不过明言其花能惑主,谗蝇肆虐,芙蓉神之被逐,潇湘子之疏间,势所必然也。此皆作者推源其致祸之由,实叙其事,非雪芹命意之所在也。
而或谓尤家姊妹相与俱来,一则吞金,一则饮剑,作者盖警人以晏安崆毒,毕集愆尤,以身相殉,悔莫能及。又谓薛氏全盛之时,丰年大雪,珠则视如土,金则视如铁,曾几何时,而桂摧菱落,蟠屈竟不能伸矣,作者三叹息也。所以此书以王夫人始,以薛宝钗终,贾府赫奕门庭,其旺者王也,其灭者雪也,而其中尤物之来,尤悔之丛,皆安乐所由亡也。尤、王、薛三姓皆作者点睛之笔,大旨不离乎是矣,此则非余之所知也。余之所知,读《红楼》终卷,仅知绛珠之还泪乃以报昔日神瑛灌溉之恩,而他人无有也,可以人而不如草乎?故为之歌曰:“绛珠还泪日消魂,草木犹思灌溉恩。愧煞趋炎多热客,秋风冷落故侯门。”附博吾姊一粲。寿萱再拜。(《红楼梦卷》第197-198页)

这份《论红楼梦小启》,记录了当“连日朔风”之时,忽然收到驿使送来的王、谢二人争论《红楼》的两启,可以想见闺阁少女对《红楼梦》的浓厚兴趣和交流切磋的热情,令人心向往之。启中所云“王、谢”,王为王猗琴、王素琴姊妹,谢则为谢桐仙。启中所说“争论《红楼》两启”,今已不可得见,但彼此的观点,从所附之诗还可窥见一二。胡寿萱此启,可能是寄奉给西园主人的,则西园主人也当是一位女子,从“吾姊愿为宋”可知,她的年龄当较各人为长。宋又作宋研,与孟子同时,一般被视作墨家,又有人将其列为名家。宋的主张是“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淡为内”;西园主人在王、谢的争论中,愿充当调停的角色,所以说“愿为宋”。王素琴有《读友兰姊题〈红楼梦传奇〉诗偶成》,则西园主人可能即为友兰,谢桐仙有《读〈红楼梦传奇〉漫成七绝六首并呈猗琴姊妹霞裳寿萱两女史》,则还有一位女子霞裳在一起讨论,或者西园主人可能又号霞裳。
那么,王、谢间争论的是有关《红楼梦》的什么呢?正是王希廉所提出的“真假”这一关键问题。王猗琴《读〈红楼梦传奇〉口占》云:

贾字当头莫认真,
尘缘梦境两无因。
分明一管生花笔,
幻出群芳卅六人。
(《红楼梦卷》第522页)

王猗琴认为,“尘缘”(现实生活素材)与“梦境”(小说的艺术境界)完全是两码事,“贾”府的一切,都是曹雪芹的“生花笔”“幻”出来的。看来,她是主张把《红楼梦》看成虚构的小说的。但谢桐仙不同意,她的诗曰:

湘江云影碧无痕,
情史何多怨女魂?
春燕自怜身作客,
《红楼》一部叙侯门。

子弟原来纨哑风,
怡红身在绮罗丛。
阶前兰玉非真品,
谁与甄家宝树同?
(《红楼梦卷》第523-524页)

谢桐仙认为,“《红楼》一部叙侯门”,《红楼梦》是写实的。
至于胡寿萱,从她的《启》来看,她的观点是:《红楼梦》是在写实的基础上进行虚构论的小说,所以在《读〈石头记〉偶占》中云:

宝玉分明有两人,
如何言贾不言甄?
只因幻境非真境,
荣府通灵故细陈。
(《红楼梦卷》第523页)

张新之对“真”、“假”的话题不感兴趣,将其改易为“正”、“反”的命题,他在《红楼梦读法》中说:“《红楼》一书,不惟脍炙人口,亦且镌刻人心,移易性情,较《金瓶梅》尤造孽,以读者但知正面,不知反面也。间有巨眼能见知矣,旋得旋失,仍难脱累。闲人批评,使作者正意,书中反面,一齐涌现,夫然后闻者足戒,言者无罪,岂不大妙。”(《红楼梦卷》第153页)
对于此意,梦痴学人颇有所发挥,他在光绪十三年(1887)撰写《梦痴说梦》,一开头就发了一通感慨:

谚云:“一日卖尽三担假,三天难卖一担真。”大凡世间事,都是假的易售,真的难遇识家,所以买的人少,日趋日下,并叶公之好者亦难其人,则假中又增出假中之假,而真者更不可寻问矣。叹人生醉梦,醒寤甚难,数年前曾以直言遭人谤语,因自笑痴病过深,遂以“梦痴学人”为号,用为警戒。而今又何以病发?盖自念一介庸俗,不饥不寒,优游于光天化日之下,于世无补,宁不愧此衣饭。今见前人苦心救世,演为一书,而今竟流为害人害世之文,既叹前人之冤,复哭今人之梦,非由病发,聊以说梦云尔。《红楼梦》一书,作自曹雪芹先生。先生系内务府汉军正白旗人,江宁织造曹楝亭公子。嘉庆初年,此书始盛行。嗣后遍于海内,家家喜阅,处处争购,故《京师竹枝词》有云:“开口不谈《红楼梦》,此公缺典正糊涂。”时尚若此,亦可想见世态之颠。于是续之,补之,评之,论之,遂撰遂刻,肆无忌惮,而昧者模形,迷者袭迹,仿效争趋,流毒至于今日。噫!此岂作《红楼梦》者之本意耶?前岁友人定墨樵曾嘱批解此书,余谢不敏,亦无闲暇,撮其大旨,附以《三观图说》并《读法》数条答复,求其觅缘注解,以拯误者之厄。墨樵于去岁没于杭州将军幕府,此说化为乌有矣。(《红楼梦卷》第218-219页)

梦痴学人认为,世人误读了《红楼梦》,将一部“苦心救世”的书,误以为“害人害世之文”,这实在是前人之冤,今人之梦。他认为:

《红楼》义旨,全仿《西游》,语类禅机,颠倒错综,变幻百出,最难通晓。读者只寻其文章,遂与《金瓶》一类观之矣。夫河豚能杀人,而吴越人嗜之,贪其味美也;蜡亦能杀人,而人不食,无味可嚼也。如《续红楼梦》、《后红楼梦》、《补红楼梦》、《红楼圆梦》、《红楼复梦》、《绮楼重梦》、《增补红楼》、《红楼补梦》诸书,虽立言各别,其为蜡味则一也。《红楼》以甄士隐、贾雨村立说,即真假之寓言,彼各家只敷衍得一个假语村言,谓之淫书,情真罪当,焚其书,毁其板,其根易断。《红楼梦》,河豚也。河豚鱼有司固尝禁之,而食之者仍不肯重命,并有“值得一死”之谈,食色二字良可畏矣。《西游》行世五百馀年方显,又百馀年,世人始知乃丹经中第一部奇书,非是小说。盖古书多是以理阐道,未有以事言者。《西游》以事演道,为三教一家之学,《红楼》拟之,不用神奇,直指眼前,更似易知易觉,本是对症用药,孰知火上浇油,不寻真,专务假,于作者何尤!既然,河豚毒物,善食者得其美,不善食者中其毒。鱼之毒不能除,食之方可讲;人之惑不能免,醒之药可说。方今真不胜假,真晦假强,正当将此《红楼梦》真假剖白于世,使大众人人得知,醉者醒,梦者寤,真中辨假,假里寻真,惟望同志高明,早施注解,以拯沉沦,窃所愿也。三丰真人《鹧鸪天》词云:“难与辨,乱纷哗,都将赤土作丹砂。”世俗肉眼,难与谈真,古人一辙。每见人谈说《红楼》,拘文泥字,猜拟谁家事,谁家人,甚至某某为谁,皆指实之,一唱百和,播瘟扬疫,传染流毒。更有一等人,一团骄傲,满口高谈,直欲目空四海,横行天下,此种样子,每见于我辈同业,可怜可笑。梦痴本立意不谈,但此书观者甚多,大都以小说轻视开篇缘起,被其寓言瞒过,所以义旨难悉,不免陷于幻阵。梦痴非自谓能别真假,不过因自幼读此书,稍识其旨趣,举一知半解之见,以佐同志。所说是否,仍望高明教正。若将前五回打透,其全都之义自显。世俗之指张猜李,其受病在缘起,世俗批评讲论,总未究其女娲氏炼石补天,并将玉之何以衔之而生,金之何以造之而有,始终看作赘文,其病在于前五回未读透,轻视小说之故。今稍将缘起一段分析,其后正文俟高明详为诠解,梦痴不敢妄谈。即如红楼梦三字,世俗以闺阁红颜薄命解之,非也。红楼者,肉团心之别名;梦者,幻妄之谓。根尘积垢高厚,如楼无人,惟妄居之不疑,如海市蜃楼,鸟雀认为真实,众趋群赴,自投魔口,身遭妖噬,是谓红楼梦,惟不识真假者为然。(《红楼梦卷》第219-221页)

梦痴学人指出,世人“只寻其文章”,故误《红楼梦》为“淫书”,而不知它是一部“以理阐道”的好书。这种“真假”观,实质上是要人去探究《红楼梦》的微言大义,与《金瓶梅》的“苦孝”说如出一辙,并无多少新奇之处。但他与定墨樵的那股顶真劲,却是十分难得;他对“更有一等人,一团骄傲,满口高谈,直欲目空四海,横行天下”的世相的描摹,也是颇为传神的。
在真假问题上,最为脱俗、也最富现代学术气息的是解,他在《小说话》中说:

吾谓《红楼》一书,尽教发明家搜出底里,决不能如斯之艳丽缠绵,反不如就此饰辞,认假为真,反覆寻绎,悱恻而有味也。故董白自董白,黛玉自黛玉,历史自历史,《红楼》自《红楼》,发明自发明,批评自批评,离之俱美,合之两伤,知言者当不斥吾为谬论也。”(《红楼梦资料汇编》第889页)

他提醒读者:忘却那所谓“真实”的背景,将《红楼梦》看成是虚构的小说,是阅读时的最佳选择。在一定程度上,解堪称是后世“不管考证”的“文本至上”主义的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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