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百家讲坛,先要批它的内容,相比较而言,我对红学还算熟悉,刘心武“秦学”的荒谬我已经不止一回批过了,今天我不再单纯针对秦学发难。秦学的老师是谁? 周汝昌的曹学,那么周汝昌研究的曹雪芹又是谁?周老先生说是历任江宁织造的曹寅的孙子,幼时跟爷爷一起在江南当高干子弟,后来家破后到北京西郊生活。那么 这个曹雪芹是哪里来的呢?我们的国学大师,我个人很喜欢的胡适先生考证的。到底这个曹雪芹是不是红楼梦的作者?我们先还原一下百年来新红学的纷争,我将在这里主持一个庭审,在座的诸位就是我们尊敬的陪审团。咱们不用摸着圣经发誓,大家只要抛开各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客观公正地看辩诉双方各自的举证,然后作出你们的判断。
首先,大家都能看到的证据就是《红楼梦》本身,
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这段告诉我们什么?红楼梦的作者是石兄,后来传给了空空道人、吴玉峰、孔梅溪,这三个人没什么知识产权概念,每人给改了一回书名,到后来曹雪芹得到了这 书,做了大量的编辑整理工作,也改了个名。但就这段看来,我们能说作者就是曹雪芹吗?首先不说空空道人从道士变成了和尚,按照红楼梦的字谜习惯,吴玉峰恐 怕就是“无喻讽”,也就是这本书没有什么故意讽喻褒贬的地方;孔梅溪就是“空悲喜”;那么曹雪芹呢?恐怕就是“抄写勤”了,改了五遍,功劳不小。这样一来 这些人都是烟云模糊的了,我们能说这个曹雪芹就是红楼梦的作者么?
证明曹雪芹是作者的另一条证据是脂批。在上面那段文字之后,甲戌本有一条脂批:“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则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狡猾之 甚。后文如此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蔽了去,方是巨眼。”胡适研究红楼梦后,到处搜集相关资料,一年以后,《脂砚斋重评 石头记》横空出世,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甲戌本。红楼梦从清朝乾隆年间就开始流行,所谓“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怎么所有人研究了那么久都没发 现,胡适一考证说曹雪芹是作者,脂本就出现了呢?我们先不说脂本的真伪,也不说各个脂批本红楼梦评语的矛盾错误,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相信脂批是真的,红 楼梦就是脂砚斋说的那样,是曹雪芹写的,曹雪芹又怎么成了曹寅的孙子呢?
清代诗人明义在其《题红楼梦》诗序中所说:“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盖其先人为江宁织府。其所谓大观园者 即今随园故址。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余见其钞本焉。”另一位清代诗人永忠的咏《红楼梦》诗题曰:“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绝句”。这两位都是 乾隆朝的人,他们指认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但对其生平和出身没有过多解释。这时候曹雪芹和曹寅还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曹寅不但是达官,还是清朝有名的诗 人,如果曹雪芹跟曹寅有关系的话,按照古人讲出身的习惯,一定要提曹寅这么牛的先人了。曹雪芹跟曹寅真正挂上钩,是从袁枚开始。袁枚是抄明义诗中的话,说 自己的随园是红楼梦里的大观园,而红楼梦是曹寅的儿子曹雪芹写的。乍一看很可信,可是我们接着看,袁枚还说随园之前的主人是康熙朝的织造隋赫德。首先,明义说的是随园可能是大观园故 址,到了袁枚这里就不是故址了,而就是他住的地方;隋赫德是曹家败落后接任的织造,是雍正年间当官的,跟袁枚同一时代,他连这样的问题都能搞错,可见他是 为了抬高自己随园的地位,所说不足为信。更后年代的西清称“其曾祖寅,字子清,号楝亭,康熙间名士,累官通政。为织造时,雪芹随任”、裕瑞称“其先人曾为 江宁织造”、李放称“(曹)宜从孙”,并引《绘境轩读画记》“为荔轩通政文孙”;近百年后的俞樾称“纳兰容若《饮水词集》有《满江红》词,为曹子清题其先 人所搆楝亭,即曹雪芹也”,清末遗老杨钟羲称“雪芹为楝亭通政孙”。
胡适舍近求远,不加考证而采信了和他自己同时代的“杨钟羲说”,证明曹雪芹是曹寅的孙子。一个后人没有任何资料而对一百多年前的作品著作权的主观言论,成 为了胡适的证据!胡适又根据对《红楼梦》小说的索隐,得出“贾政即是曹頫(通俯)、贾宝玉即是曹雪芹”的结论,推导出曹雪芹是曹頫儿子结论。他从《熙朝雅 颂集》(即《八旗人诗集》)中查出敦诚、敦敏兄弟的四首关于北京西郊曹雪芹的诗作,高兴地认为这就是红楼梦的作者,遗憾的是这两人写给曹雪芹的诗不少,没 有一句提到他们的朋友曹雪芹写过什么书,更不要说红楼梦了。一年以后,又有人将的敦诚的《四松堂集》手抄底本送到了他的面前,其中《寄怀曹雪芹》诗“扬州 旧梦久已觉”句下贴了个夹条,写着:“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如获至宝的胡适既不辨版本、也不对夹条作细致的甄别,认定“曹雪芹为曹寅的孙子”,而 这个曹雪芹就是写红楼梦的曹雪芹。这个底本去年北京图书馆影印出版了,定价800。之后蔡元培先生帮胡适找到了《四松堂集》的刻本,上面非但没有这句批 注,连原诗都没有。
近百年来,红学家们 就在这样的基础上反复地考证,翻遍了曹家各种版本的族谱,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曹寅的孙子当作曹雪芹,连曹雪芹的爸爸是谁都确定不了,却睁着眼睛胡说没有确 凿的证据能说曹雪芹不是曹寅的孙子。从此之后,再周汝昌之流的毁人不倦下,曹学发扬光大,北京西郊的曹雪芹的生平和书中贾宝玉的年岁一点一点对起来。可是 这个曹雪芹太不听话了,首先是岁数不听话,四十多岁就死了,让人怀疑他那么年轻能十年完成能够作为中国文学第一书的红楼梦吗;再者就是死的不是时候,脂批说是壬午除夕,那两个兄弟的朋友却是癸未死的,早死吧,太小;晚死又赶不上曹家在南方的温柔富贵,红学家在 这里就开始更加造假了——周汝昌假造曹雪芹的诗,先是气坏了他的一位同行吴世昌,后来又红口白牙说俞平伯先生私藏了红楼梦的靖本;冯其庸老先生更是把曹寅 的祖宗十八代挨个考证了一遍,生平叙述的详细极了,可到了曹雪芹这里就只字不提了。这就是红学所谓的曹雪研究,周汝昌在此基础上还大胆假设,说北京恭王府 后花园是大观园,如果老先生去过恭王府的话,看一下介绍就知道那园子是和珅仿红楼梦的描写造的;周老先生又一本接一本地出什么红楼梦真故事,把他们考证派 红学痛批和不齿的索隐发挥到了极致。刘心武在周汝昌的基础上更加大胆,秦学说得神乎其神,让你不可不信,可是根基上呢?曹雪芹的问题都没搞清楚,哪来这么 多宫廷斗争和家族秘史?
知道了红楼梦的作者和曹学是怎么来的了?两个同样是完全的“大胆假设”,两个毫无根据,没有史料证明的推论,就是红学和曹学的最根本的源泉。从这上面衍生 出来了对曹寅家世的考证,然后又衍生出来了“秦学”的考证,可是考证的再天花乱坠,它和红楼梦的作者有一点关系么?和红楼梦又有一点关系么?假设之上的实 证在根基上就不成立阿。文学不是考出来的,虽然有时候考证有助于更好的理解文学,可那也必须是实实在在的考证,而不是猜测。
我们善良的读者朋友认为这也是他的一种看法,百家争鸣嘛,不应该全盘否定。我认为这不是读书的态度。我当然没有办法证明他们的秦学是假的——本来就不存在 的东西你让我用什么去证明它的存在?就像如果我说红楼梦是书中的“石兄”写的,然后把这个石兄的祖宗十八代都考证出来,写进教科书,然后对你说你要是不相 信就去证明不是“石兄”写的阿,谁也证不了。
胡适说过:“不曾证实的理论,只可算是假设;证实之后才是定论,方是真理。”我读红楼梦近二十年,看红学也有七八年了。最初简直将周汝昌佩服得五体投地, 觉得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理,脂砚斋就是作者的红颜知己,后四十回就是因为政治阴谋给更改了,可是越看越远、越看越玄。最后一回头,天哪,他哪是在说红楼梦 啊,分明是他周汝昌自己的梦啊,不但一本一本的出书重复他的假设,还把这种假设强加到电视剧《红楼梦》中,塞进他校订的《红楼梦》里,时间久了,我们就完全被这种假设给欺瞒了。我现在为什么总是批刘心武、批周汝昌?实在是我自己吃亏太久,浪费时间精 力太多,不想别人再去重蹈覆辙啊。在没有史料支撑下一切红楼梦之外的红学研究都是像胡适自己批判的那样是在“猜笨谜”,与其编造更多的谎言来将红学搞得乌 烟瘴气,不如静下心品读红楼,像王蒙那样享受读红的乐趣。说到这里,我向想要了解红楼梦价值的朋友郑重推荐王蒙的两本书,一本叫做《双飞翼》,还有一本是 近年出版的《王蒙活说红楼梦》。
现在我们再来说一说刘心武为什么那么红。这是商业化的时代,一方面经典也需要通过包装转化为商品,文化要满足人们的口味,就要像肯德基麦当劳一样成为快餐。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和精力去把现存的红学的代表作和有影响力的东西看完,有那么一两个在电视上用说评书的手段精彩的演讲了 一番,让观众以为这就是学问,我看了就已经掌握了红学,当然受欢迎,更何况里面又有家庭艳事、又有宫廷政变,套郭德纲一句词:“太刺激了”,充分满足了大 众的猎奇心理。另一方面,他打着苔花虽小学牡丹的平民路线去赢得观众的好感,迎合大众心理:凭什么我们普通人就不能说红楼了?就允许专家讲吗?人人有权利 读书讲书,刘老师是平民偶像、草根英雄,打倒红学专家,还学术自由。这让我想起了反右、文革打倒反动学术权威,批白专的那种思维,所谓文艺是为工农兵大众 服务的。后果呢,中国的学术家、专家基本绝迹——小天鹅经济版曾经贴了一个文革期间去世名人的名单,我相信每一个人看了以后都是触目惊心的。连黎叔都知道 二十一世纪最宝贵的是人才,我们却把珍宝都抛弃了,把垃圾摆在亿万观众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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