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 多谢坛内诸位朋友最近贴出来的评论文章. 不过有喜有悲. 喜的是我辈不孤, 而且其中高手如云. 悲的是这么好的文章竟然长期默默无闻, 可见"红学"为害之烈. 谨以此小文和诸同道. ]
[又记: 这篇文章没写完, 因为在国学论坛上和人骂架, 耽误了. 这两天正在埋头苦干, 准备好好修理胡试, 没有空, 所以把半成品先发出来, 以后再补吧. 谢谢]
说说后四十回的文字
后四十回最为反对者所诟病的, 莫过于它的文字了. 批评者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
1. 没有”灵气”, 和前八十回的风格不太一样. 主要包括:
(1) 没诗了. 前面那么多好诗, 后面很少很不好. 显然是”续作者”的才气不够.
(2) 前面的细节都交代得很清楚, 比如时间, 季节, 家具, 穿戴, 首饰, 器皿等等, 都很详细很真实. 后面则很少有这方面的细节. 显然是”续作者”的经验不够, 不是亲历, 自然编不出来的说.
(3) 前面叙事很详细, 节奏快慢分明, 分寸掌握得很好, 读来饶有兴趣. 后面则远远不如.
…
2. 故事的结局不符合前八十回的预言, 主要包括:
(1) 不够”白茫茫”, 不够”干净”. 换句话说, 死得不够多, 滚得不够远. 复世职, 还家产, 兰桂齐芳, 都是违反作者原意的设计.
(2) 香菱的死法不对, 时间也不对. 她应该死在金桂手上, 所以应该死在金桂之前.
(3)
…
3. 人物变了样, 和前面不一样了:
(1) 宝玉读八股,讲列女,走了科举之路。
(2) 黛玉开始拍马屁了.
(3)
人物是复杂的, 有多面性, 很多时候还戴着这样那样的面具. 在展现人物另一面的时候, 或者在挖掘内在的深层的特质的时候, 有时候自然会给人”突变”或”不一致”的感觉. 前八十回中, 这样的例子很多, 而且都是非常引人深思的地方. 比如说贾政讲的怕老婆的笑话. 全书最不可能讲这种笑话的人之一, 就是这位”政老”. 多么的不一致啊! 可是, 它却告诉我们很多有趣的东西: 古今中外”士大夫”们普遍存在的表里不一或者说双重人格(面具), 王夫人对赵姨娘的憎恨, 赵姨娘那种和别的姨娘都不太一样的心态和” 斗志”, 等等, 这里不细说. 看看前八十回中”政老”的各种表现, 如果他不讲这个笑话, 那是怎样”完美”的一个形象? 一百二十回总算起来, 哪里还有这样大的一个”落差”? 这个”落差”不管有多大, 谁敢说是高鄂写的? 政老都可以讲这种笑话, 还有什么可以称作”不一致”的呢?
另一个例子是多姑娘不但”放过”了宝玉, 还说出了”原来你们两个互不沾染”和”人言是信不得的”的话, 为晴雯和宝玉辩屈. 她”放过”宝玉倒不奇怪, 因为她虽然抓了宝玉的小辫子, 但宝玉毕竟是主子, 她不敢怎么样. 那句”人言是信不得的”的话, 可就很有些见识了. 那可是雍正皇帝的感慨! 是遍览公折密奏, 掌握了各方面信息以后才能得出的结论! 多姑娘偷听了晴雯和宝玉的肺腑之言, 我想, 她是被感动了, 才会跑过来说这些既感人又公正的话(否则没必要现身, 只管藏着就是, 或者抽身走开, 该干嘛干嘛), 令人对她顿生好感. 也许你没有这种感觉, 但我觉得此时的多姑娘确实很值得尊重, 和前文中”考试”过诸多男人的淫妇的感觉大不一样了.
大家好好想想, 作者不用别人, 偏偏选择这么大的一个大淫妇来给晴雯和宝玉辩冤, 说明什么?
这个情节要是出现在后四十回, 那些人是不是又该大叫了? 一个淫妇也变得这么仗义了?!
仔细看看这些”不一致”, 其实都是发人深省的, 并且使人物的形象更丰富的”胜笔”, 绝非”败笔”. 后四十回的那些"不一致", 也具有同样的特点.
宝玉读八股, 一点也不新鲜, 前八十回里就有很多. 诗社还因此停过一次. 他为什么读? 很简单, 被逼无奈.后四十回为什么读? 同样是被逼无奈. 后四十回里, 哪里写了他是心甘情愿地读八股? 至于黛玉, …

继续加油
有一点与詹光老弟商榷:
听到宝玉晴雯谈话的,在程本中不是多姑娘。此处应是被脂本所改。在程本中,这里本来就比脂本合理。
另百度相册有网友转贴曲沐先生文章《从文字差异中辨真伪见高低》,比较了程本与脂本的优劣高下,相当有说服力,可作参考。 http://hi.baidu.com/shbtj/album
OK, 不用多姑娘的例子了. 其它的例子还有很多.
比如说, 宝琴的出现, 是不是让人觉得很突兀? 如果出现在后四十回里, 恐怕又将被归入”败笔”之类…因为很多不欣赏后四十回的人往往热衷于”情榜”中的排名, 宝琴的出色, 使”情榜”的重要性, 或者说”权威性”打了折扣, 因为它说明, 至少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女性是在”情榜”之外的. 这位榜外女性出色到什么程度呢? 出色到全面彻底地, 毫无疑义地压倒了”艳冠群芳”的薛宝钗的地步. 须知, 薛宝钗位列”情榜”次席(或者并列第一), 却在宝琴面前如此狼狈, 实在令某些人费解(不包括我).
有的解释为榜内女性都是”薄命”的, 所以”情榜”也应该是”薄命榜”, 有的解释是金陵或大观园内的长住人口, 所以”情榜”也应该是”长住榜”, 或者是与贾府关系密切的”近亲榜”或者”家族榜”, 或者是几方面的综合, 云云…
这些都是说不通的. 元春能算是”薄命”的吗? 论寿命, 四十多岁也不算太坏, 论地位和”成功”程度, 她算是相当不错的. 黛玉香菱都不是金陵人, 湘云来一次大观园很不容易, 不能算长住人口, 香菱妙玉根本连”远亲”都不是, 书中明明白白地写着: 择其紧要者录之. 可是巧姐能算是”紧要者”吗? 前八十回里根本就没她什么事, 后面再怎么写, 也不可能”紧要”到哪里去. 所以, 以上原因都不成立, 那么宝琴为什么不能进入”情榜”呢? 这算不算前八十回中颇具后四十回”特点”的一处”败笔”?
我以前在艺苑发过一篇短贴子, 大意是宝琴这个人物具有十分独特的作用. 一是让贾母心目中理想的宝二奶奶人选曝了光(非黛非钗, 比李少红还会搞怪), 从而为紫鹃的实验和以后诸多的情节埋下了伏笔, 二是诠释了宝钗的容貌以及”人多谓黛玉不及”和黛玉的”抑郁不愤”.
前八十回中的”突兀”之处, 其实都是值得深思的地方, 后四十回的”突兀”之处, 也具有同样的特点. 越琢磨, 越觉得很有趣味. 不但是照应了前八十回, 很多时候, 还是对前八十回的提升. 就拿黛玉的那个”马屁”来说吧, 它不但照应了前八十回的很多情节, 还丰富了黛玉的形象.
有时侯, 一些”马屁”是很难分辨的. 比如说对长辈的甜言蜜语, 很多时候不但不能说是”马屁”, 而且简直应该说是孝顺. 对染了黑发的母亲, 哪个儿女会去指出”事实”? 大家都会夸上几句”很帅很漂亮”的话, 这能算”马屁”吗?
凤姐和宝钗的许多”马屁”, 都具有这个特点. 但黛玉却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的话. 有趣的是, 贾府的三位正牌小姐, 迎探惜, 还有贾母娘家的湘云, 也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的话, 甚至在后四十回中也没有. 大家想想, 这说明了什么?
黛玉的这个”马屁”, 背景是她认定了自己是要做宝二奶奶了, 要成为一家人了. 所以, 这是黛玉自入府以来, 第一次对贾府产生了亲近感! 这恰恰说明, 此前的黛玉从来没有从心理上接受贾府这个”家”! 相反, 她对贾府总是存在一种疏离感. 原因暂且不细说, 只说这种心态, 不但十分符合前八十回中黛玉的表现, 而且更深一层地解释了她的”小性儿”和”孤高自许”等一系列的”毛病”, 也巧妙地解释了”风刀霜剑”当时和现在的两种含义. 诸位, 我是不想写得太白的, 你们仔细琢磨琢磨, 品出点儿意思没有?
后四十回, 实在老辣得很!
附: 过两天接着说说其它的…因为诸位朋友已经回了贴, 所以我就不太方便编辑第一楼了, 以后就用跟贴的方式往下写. 请诸位指正.
算了, 我还是再说白些吧, 要不太不厚道了…
一句话, 黛玉要是相信了你, 或者和你成了一家人的话, 那张小嘴儿, 甜着呢!
她相信了宝钗以后, 说出了全书中最感人的交友之言. 我孤陋寡闻, 从来没有在任何其它作品中看见过这么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 哪位见过, 贴出来大家比一比看.
其实, 林姑娘早就是家里的孝顺女儿了. 母亲病了, 她侍奉汤药. 父亲去世, 她为父亲办丧事. 在贾府也为父母”荐其时食”, 颇得孝经真谛: 事死如生.
黛玉是怎样重情的一个人啊! 她受了灌溉之恩, 就付出三倍的回报! 受的是甘露, 回报的是眼泪, 加上一生的情, 再加上自己的命!
这样的一个人, 难道会整天和老人长辈们闹别扭吗?! 绝对不可能! 关键是黛玉在贾府从来就没有”放心”过. 她感受到的是”风刀霜剑”, 还怎么去亲近这些人?!
黛玉的这个”马屁”, 实在是大有道理! 它告诉我们, 当林姑娘成了宝二奶奶, 真正进入了这个家庭的时候, 她会是怎样一个乖巧的, 讨老人喜欢的好媳妇!
黛玉说八股文问题, 在我的”红楼梦评论” 第二卷”事件篇”里有分析, 因为还未定稿, 所以还不方便讨论, 以后有机会吧.
仍然没有定稿, 但是提纲定下来了. 原因有三:
1. 抄检, 晴雯离世, 宝玉上学... 通过这一系列的事件, 贾府的家长们向全体成员发出了再明显不过的讯息: 谁再敢”勾着”宝玉嘻嘻哈哈, 玩玩闹闹, 影响他上进, 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至此, 那四首即景诗中描绘的乐哉优哉的美好时光已经彻底逝去, 大观园中的轻松欢快的气氛一扫而空...这是”大环境”
2. 在”说八股”之前, 黛玉早已经预感到了1中所描述的”大环境”的变化, 为宝玉计, 绝对不可能再象以前那样和宝玉坦诚相待,畅所欲言, 而是已经开始劝他”你可都改了吧". ”说八股”是这种变化的持续, 也是黛玉新的”大环境”中应有的态度. 此时的黛玉, 纵使心里再怎么看不起”八股”, 也得劝宝玉搞”八股”. 否则, 她不但和贾府的家长们(那也是她的长辈)撕破了脸皮, 实际上也是鼓励宝玉和自己的长辈们撕破脸皮, 这不是害了宝玉吗?
3. 最敏感的一点, 也是最体现黛玉个性的一点, 就是她对礼法的谨守. 她自己是不妥协的, 但也是很懂礼貌的. 子曰: 入家庙, 每事问. 无论你自己如何NB, 你也不能在别人的家里NB. 在人家的家里, 就必须对主人有一个最起码的尊重. 你再怎么”逆反"或者”叛逆”(其实黛玉根本就没有半点儿的”叛逆”), 也不能在这一点上”叛逆”. 劝宝玉和家长对着干, 无论出于多么高尚的理由(什么爱情啊,自由啊,等等), 也不是一个客居者该干的事. 即便宝玉迫不及待地要和自己的长辈们撕破脸皮, 作为一个客居者, 无论黛玉心里怎么赞同, 怎么感动, 怎么乐开了花, 她也必须要劝, 因为那是对方的亲生父母! 而且他们的本意也不是让自己的孩子往火坑里跳...
黛玉精读四书(深知礼法), 又是纯孝之人, 当然不可能在这种”大环境”下去鼓励宝玉对抗家长. 这才是黛玉呢.
看不懂这一点, 非要让黛玉做个"反封建”, 或者具有”叛逆精神”, 或者"追求个性自由”的”搅家精”的人们, 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