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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红楼梦》大约有250年左右的历史,从其出现起,就有很多人对这部小说做了大量研究。自从胡适“新红学”理论出现后,此前150年的《红楼梦》研究成果几乎被一笔抹煞。到了“脂砚斋”出现后,胡适之前的《红楼梦》研究基本上完全被抛弃。我在以前的文章里曾经提到过“红楼附会学”的传统,在胡适之前就有不少对《红楼梦》牵强附会的“索隐”研究。但是,旧“索隐派”并不能代表“旧红学”的全部,“旧红学”研究中,除了“索隐派”外,还有一些在今天看来,依然是很有价值的。
胡适之前的“旧红学”有很大一部分被称为“评点派”,也就是说,研究者针对小说《红楼梦》的整体、局部、呼应、伏笔、败笔等等,根据自己的学养和喜好,做出个性化的点评。因此,“评点派”在很多方面,其实更像是现在真正的文学研究。
这种“评点”方法,在中国历史上是有源可寻的。例如在《红楼梦》之前出现的古典名著,金圣叹评点《水浒传》,张竹坡评点《金瓶梅》,毛宗岗评点《三国演义》,在中国文学史上,都占据重要地位。有意思的是,四大名著中,唯独《红楼梦》的各种评点,几乎都被后世全盘否定。而“新红学”尊崇的“脂评”,又恰恰大量模仿金圣叹,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怪事。
这里必须强调一下“评点派”与“脂评”的区别。“评点派”大多都把《红楼梦》当作一本小说,而且,“评点派”的依据都是刊印的“程高本”;“脂评”则把小说等同于作者的个人历史,依据的是所谓作者“手稿”。因此,一个显而易见的差别是,“评点派”基本上将120回小说视为一个整体,也有人专门驳斥了后40 回为“续作”的说法。而“新红学”依据“脂评”,将小说《红楼梦》割裂开,否认后40回是作者的原作,因此,“评点派”将120回视为一体的观念,自然遭到了“新红学”的彻底抛弃。
近一百年来,“新红学”日益成为“红楼附会学”,明显地表现出重“脂评”,轻“评点”的倾向。事实上,如果了解一些“评点派”对《红楼梦》的研究就会发现,“评点派”的各位评点者,在学问和艺术鉴赏能力方面,远远高过半吊子的“脂砚斋”。下面简单介绍一下几个著名的《红楼梦》“评点派”。
《红楼梦》程高本出现后,较早有影响的评点者是王希廉,他的《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对后世有较大的影响。王希廉全家都是文人雅士,他的侧室周绮还是清朝著名的才女,在《苏州府志》以及清朝很多专门著作中均有介绍,可见王希廉本人也是一个颇有学养的人,有记载说他“博览群书,尤喜读史”,“工诗善古文,著作甚丰”等。
王希廉认为小说《红楼梦》具有“劝善惩恶”的功能。虽然小说的地位在当时不如经史,但是,王希廉认为,小说《红楼梦》对于大众的教化功能不容忽视。而且,王希廉准确地把握了作者“生活实录”与“艺术虚构”的区别。他将《红楼梦》的第5回视作全书的纲领,并将全书分成21个大段落,并在大段落中还划分了小段落。他对小说人物的评价也很独到,按照传统“德才兼备”的标准,王希廉认为贾敬无德无才,贾政有德无才,贾琏小有才而无德,贾宝玉的德才属另类,于事业无补,薛宝钗有德有才等。
另一个影响较大的“评点派”是张新之的《妙复轩评石头记》。张新之很像一个儒侠,经常仗剑出游。他一生酷爱《红楼梦》,历时22年,完成了30多万字的评点研究。在这里插一个小史料。传说脂砚斋的“甲戌本”《红楼梦》残本为清代收藏家刘铨福所藏,而张新之的“评点”手稿也同样被刘铨福所收藏。假如我是刘铨福,我看到自己的两个关于《红楼梦》的藏品有如此巨大的矛盾,我大概不会像刘铨福那样一辈子一言不发,总要说几句,写几句,评论几句吧。因此,刘铨福如果是脂评“甲戌本”的真正收藏者,那么,它对于这个“宝贝”的沉默态度,是非常令人怀疑的。
张新之评点《红楼梦》被后世否定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将《红楼梦》视为对《周易》奥妙的宣传和解释。例如他评点刘姥姥:“一纯坤也,老阴生少阳,故终救巧姐。”对于小说中的人物,张新之认为只有李纨一人可以称为“完人”,其他人都有种种缺陷。张新之另一独特见解是将《红楼梦》与以前的几部著名小说作了比较和传承研究,例如,他将《红楼梦》与《金瓶梅》比较后认为,前者是“意淫”,两者均演财色、冷热。他认为贾宝玉的石头与孙悟空的石头有异曲同工之处,《红楼梦》与《水浒传》在人物描写上也有相似的地方。而且,他很明确地否决了后40回为“续作”的说法。他的这个观点,后来也被林语堂接受。
姚燮《蛟川大某山民评点红楼梦》对后世也很有影响,连某些信奉“脂评”的红学家也不得不认可他的贡献。姚燮博学多才,根底深厚,诗文词曲独树一帜,对音乐、绘画的研究,当世少有人出其右。他同时还是著名的藏书家,数量数万卷。姚燮评点《红楼梦》最显著的特色是统计学,为后人的研究提供了极大的方便。例如他统计小说中共有人物532人,其中王侯94人,贾氏家族34人,贾氏亲戚16人,家人奴仆69人等等。后世一般认可《红楼梦》共有人物448人,其间差异来自于统计标准的不同。另外,姚燮还统计了书中涉及的词汇、物品、服装、哭的描写、生日、死因等特殊的现象,同时也指出了21处矛盾。
姚燮认为小说《红楼梦》的主旨是人生的梦幻和虚幻,借此来唤醒世人。他还指出小说作者有女性崇拜的倾向,他本人对这种倾向也不反感,尤其对尤三姐评价更高。姚燮还对贾宝玉身上表现出来的博爱精神表示了赞赏,并很明确地对人品低下者表达了不屑,例如袭人。姚燮对小说中人物个性以及心理的研究,都有独到的地方,绝不亚于当代西方文艺理论指导下的文学研究。
清代还有一个《红楼梦》评点家叫陈其泰,他的祖先就是金庸小说中陈阁老的原型,号称是乾隆的亲生父亲。家学渊源使得陈其泰“天资高敏,文笔雄健”,一生著作甚多。其中《桐花凤阁评红楼梦》前后写作20多年,约20万字。他对小说中人物塑造手法的归纳研究很有特色,同时对小说叙事手法也评价甚高。与其他一些道学家不同,陈其泰注重“真性情”,因而反对贬低林黛玉,提倡“尊林抑薛”,而且态度比较激烈,他反感薛宝钗甚于反感王熙凤。
在众多评点《红楼梦》的人物中,王伯沆由于跨越清朝和民国时期,显得比较特别。王伯沆在任教期间,教课精彩,学生白天听得不过瘾,晚上还到他家请教。由于王伯沆讲解“四书”见解独到,被学生、同事直呼为“王四书”。王伯沆将《红楼梦》称为“百读不厌之文”,一生中,精读20遍,评点持续24年。
王伯沆评点《红楼梦》时,胡适的“新红学”理论已经形成,王伯沆明确表示:“此书只可作为小说看,不可依近人作史料看也”,“然既云‘真事隐去’,只作小说看可也。万勿为近人说所误,一齐堕入鬼道”。“……徒作藏头露尾疑神疑鬼之言,竟似曹雪芹将实在隐情与他秘密谈过,何其谬妄耶!”虽然王伯沆对待 “把小说当历史”的研究方法态度是很明确反对的,但是,在具体研究中,他有时也不免落入传统“索隐派”的窠臼。
王伯沆对于小说情节、描写、叙事手法的研究都非常细腻,同时对小说中的词语、典故的考证也极为精湛。例如对于“脂粉”的考证,差不多可以成为一个“脂粉小史”。其他如“果子铺”、“一丈青”、“大脚小脚”、满人习俗等内容的考证,都很精彩准确。
历史上《红楼梦》评点派的研究还有很多,这些评点者大多都是饱学之士,评点研究深入而持久,并且他们所依据的都是程高本。除极个别外,绝大多数都坚 信 120回出于一人之手。他们的评点研究很多在今天看来,都是真正的文学研究,对于理解《红楼梦》有较高的参考价值。然而,由于胡适之后的新“红楼附会学” 尊崇莫须有的“脂砚斋”,使得这些肯定120回的“评点派”研究,在大陆红学学术圈被不客观地贬低。

感谢楼主转来好文。
甄老手里是存了大量的好东西的…加精.
支持评点派! 这是一条越走越光明, 越走越接近红楼梦真意的金光大道…
严重支持陈其泰, 坚决反对王希廉.
活龙不必客气。我等相知经年,已算旧交了。
王希廉陈其泰在薛林评定上,属对立的两派。我觉得林、薛二人是真性情、伪性情的写照,作者不欣赏薛宝钗这类人,但对薛宝钗本人是同情的。且红楼人物没有完全的好坏之分,都是立体的人物,真中有伪,伪中有真。
王希廉把红楼全书分为21段,揭示了120回是一个有机的整体。陈其泰认为后40回比起前80回,败笔多,但也有大手笔和极精彩段落,他认为后40回的败笔是程高二人搜集残稿集腋成裘的缘故。
新红学认为脂砚斋是作者身边的人物,所以他写的评点最有价值。但平心而论,姚、王、张三家评点本,其对全书写作手法的揭示要深刻得多。对水浒传评点最精到的金圣叹和对金瓶梅评点最精到的张竹坡,都不是作者身边的人物,但不妨其为作者的知己。可见在这个问题上新红学已经走入了死胡同。
作者对薛宝钗本人的同情, 我觉得和同情一个仪表堂堂的骗子一样: 好好一个人, 为什么选择这么缺德的人生道路呢?
口号是个好东西, 既表明观点, 又无详细内容, 甚是实用. 现下就把口号改一改:
支持陈其泰论人, 反对陈其泰论文.
支持王希廉论文, 反对王希廉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