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先说说比干之心。
比干是古今头号“死忠之臣”,是谏臣的完美榜样,即所谓“谏臣极则”者。据《史记》记载,当年纣王昏暴,国势已去,其他王族纷纷逃亡或投周时,比干却选择人臣之大义,不顾生死,连续进谏三日而不去。纣王恼羞成怒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坚持?比干答曰:身为大臣,自有尚尽之大义!纣王轻蔑地问:何为大义?比干答:夏桀不行仁政,失了天下,你现在也学他。我今日进谏,正是大义所在!纣王气急败坏:好!靠!你还真成个圣人了!常说圣人心有七窍,我有点不信,正好借你来长长见识!遂命人将比干剖胸取心。比干之惨死,断绝了人们对商朝最后的一丝感情和希望,甚至连军队都倒戈相向。比干遭害后,其子避难长林,暂以“林”为姓。后来受周武王封赏并正式赐姓为“林”,比干便成为林氏之祖。林如海、林黛玉自然也是比干的后代。相传比干死后被封为文曲星,成了“才子”之神。可能也是凑巧,林如海便是个大才子,黛玉则是当之无愧的才女。书中另外有一位被大书特书的林四娘,则是个“死忠之臣”。林之孝两口子虽然平庸,但却生了个深得凤姐赏识和重用的小红。
比干有七窍玲珑之心,又是文曲星,应该很聪明了,可他不分对象地冒死相谏,实在是不够聪明,简直是死心眼,连一窍都不通,何况七窍呢?比干这种怀玲珑之心、取死忠之义,“聪明”和“糊涂”兼而有之的特性,恰恰也是黛玉的特点。而黛玉的心较之比干居然还多出一窍,那自然是更加的玲珑剔透了。黛玉也确实有一种天生的、超乎寻常的灵透。一般人意识不到的,黛玉早已感受到了。别的女人有第六感,黛玉简直还有第七感。今日之行为心理学,便是从人的细微表情和下意识动作中分析其内心世界,而黛玉无疑是行为心理学的大师。她精准的眼光和敏锐的感受,使一切欢声笑语、人情世故背后的风刀霜剑、自私阴毒赤裸裸地暴露无遗。很多人说她多心、多愁善感、无病呻吟,甚至她自己有时都不愿相信这个第七感觉,自认“多心”,把人看得太坏了。可叹的是,她的“多心”和担忧,即使残酷得令人难以置信,最终仍然全都变成现实。所以黛玉并不是多心,她从来没有多心过,她只是看得太透、看得太敏锐了而已。但黛玉的死心眼却一点也不亚于祖先比干,看得再透,也是坚决不改。最终求仁得仁。她也是一个怀玲珑之心、取死忠之义的人物。
最后来看西施之病。
病从来就不是美的,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西施之病,传为千古佳话的“西子捧心”。东施模仿的便是她皱眉捧心的病态,令人哭笑不得,也更加突出了西子捧心之美。而黛玉之病居然比西子之病还要胜过三分,这是指什么呢?我个人认为,是指“病因”。西施的病是不折不扣的心口疼,是健康问题,而林妹妹的“病”是什么问题引起来的呢?书中有十分精彩的描写:
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第三十二回)
书上写得很明白,林姑娘的“病”是“不放心”引起来的,和健康无关,而与爱情有关。这个病源,只有宝玉一人最清楚,甚至林姑娘自己都不敢正视。这其实就是那先天而来的“五内中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是洒泪以报甘露之恩的“心事”和使命。西施的病则纯粹是健康问题。她有爱情吗?很难讲。如果有,也只能是和范蠡相爱。而这二人居然在相爱中作出献美、迷惑吴王等事情,想想真是令人毛骨竦然,所以还是没有的好。黛玉之病胜过西施三分,就是胜在“病”的根源上。诸位想想,因为健康问题皱眉捧心,和因为爱情、不放心而皱眉捧心,哪个更美?三分太少,七分不多,十分才合适。
黛玉的这种“病”,倒是比“健康”更美。其实,有些爱情的确是如痴如狂,如生了病似的。“健康”或“正常”的恋爱,通常是为生活、为事业、为将来而搞的一笔投资、一笔交易。很现实,很理智,与爱情关系不大。如果一个人一生从来没有为爱情生过一场病,这个人其实是很可怜的。
黛玉的身体并不象很多人想象的那么脆弱。她回去办丧事,旅途劳顿外加丧父之痛,仍然出落得“越发超逸了”,可见只要能回一趟南方,能离开贾府这个势利场,她便身心愉快、毫无病态了。还有她的所谓“不足之症”,其实是天生体弱,从小又操劳过度,没能得到很好的照顾所致。有许多读者认为黛玉从小就被娇生惯养,这是误解。黛玉实际上并没有被娇惯,因为林家根本就没人娇惯孩子。林如海很不会照顾家人,他的精力集中在工作上,是个工作重于家庭的人,否则也不至于一家子都病死:先是儿子,然后是夫人,送走黛玉后,他自己也步妻儿后尘,一病而亡。贾敏是在黛玉很小的时候就病了,不但不能娇惯黛玉,甚至还要黛玉照顾她。黛玉既照顾母亲,又照顾父亲,而且还给父亲送终,堪称是林家的顶梁柱,什么时候被娇惯过?谁娇惯她?难道是被家里的仆人们娇惯了?林家根本没有什么能干的仆人。黛玉带到贾府的应该就是最好用的几个人了,结果怎么样?在贾母看来,根本就不堪用,还得另派人。黛玉的童年实在是不轻松,书上明白地记着:黛玉小小年纪,就亲自侍奉母亲,“侍汤奉药,守丧尽哀”。另外还要读书,其负担之重,几近于今日之独生子女,只是少了个几十斤重的书包而已。她的老师雨村之所以教得轻松,不是功课少,而是黛玉聪明,过目不忘而已。她连《四书》都读完了,比贾府三春和宝玉学得都多,这功课能算少吗?直到母亲去世,她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旧症,才得休学。没多久又因贾母催、父亲催,不得不去贾府。结果被人看成是有“不足之症”。
这个“不足之症”在黛玉进了贾府以后也没有改观。第一天她便被迫改了吃茶和吃饭的次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并不是用锦衣玉食、华屋香车就可以改变的。很多长期在北方生活的南方人,或定居国外多年的游子,都有切身体会。黛玉第一天便被迫改习惯,以后这种方方面面的细节变化肯定少不了,即使书中没有再详细交代,我们也不难想象。比如说她“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就是一个例子。有的读者以为她天天锦衣玉食,应当很舒服,其实这也是因人而异。有的人适应能力强,无论到哪里都吃得饱、睡得着。黛玉则不属于这一类。对于她来讲,贾府的锦衣玉食,还远不如故乡的一碗粥。贾府的雕梁画栋,远不如家里的一间小屋。贾府的各种珍宝,也不如故乡的一个泥娃娃。她回去探父病、办丧事,都是伤心耗神的事情(宝玉还担心她不定哭得怎样呢),再加上旅途之劳顿,即便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也该精疲力尽了,换了黛玉,还不得吐血而亡?可她居然出落得“越发超逸了”。可见她并不是娇生惯养、体弱多病之人,只是需要回趟家,或者有一个自己的小天地而已。另外也可以看出她的办事能力。虽然有贾琏帮助,但贾琏的能力大家都是知道的,而且一切内闱之事贾琏也都不能干预。其它重大事情,归根结底也都是要由林家的人决定,不可能让贾琏做主。后文紫鹃试玉时,证明林家其他人已死绝了。所以,林如海的丧事必是由黛玉主持的。这么小的年纪,还未出阁,就主持父亲丧事,这种经历在全书所有人物中是绝无仅有的,虽凤姐亦不及也。
总之,黛玉虽然不是体格强壮的人,但也不象很多人误解的那样弱不禁风。除了在天上被神瑛侍者“娇惯”(浇灌),在地上被宝玉和紫鹃“娇惯”外,从小到大,并没有人真正地悉心照料过她。反之,在贾母淘气摔破脑门、宝钗看杂书被大人教训的年龄,她却在照料病中的母亲,并且读完了《四书》。她先天不足,后天失养,故显得体弱。但只要心情愉快,饮食适应,无需奢华富贵,她也能一天天地“越发超逸”了。她所谓的“病”,只是“不放心”而已,不是健康问题。
关于黛玉的相貌的这段文字,灵动非常,神韵十足,实在是中国古今文学中少见的容貌描写,值得大评特评。黛玉的外在美还有很多别的可评之处,例如她“摇摇摆摆”走来的样子,令人不敢喘大气,生怕“吹倒”了她。她规规矩矩的睡相,给人感觉十分的乖,而湘云却把“一弯雪白的膀子”撂在被外。她大笑后头发有些乱,宝玉一个眼神儿,她便马上整理。她可以说是全书中最规矩、最有大家闺秀风度的姑娘了。即使和宝玉躺在一个床上,也很有分寸,同床而不共枕,说的都是雅致的玩笑,而且也没有一丁点儿肌肤之亲,真是典型的“亲而不狎”。
容貌,是很多人对黛玉的第一个误解。她的容貌应该是“迷人”的,而不是清纯脱俗的。而且她的“孪生姐妹”们也个个都是男人晕、女人恨的“狐媚子”。从容貌上看,清纯脱俗的应该是探春。对黛玉的第二个误解是娇生惯养和体弱多病,我也做了说明。下面就来说说对黛玉的第三个误解:她的“小性儿”。

好文,期待下文。
另外,詹兄,为了考虑将来博客帖子的“兼容”性,请将WordPress系统自动生成的帖子地址(即yagao.biz/archives/XXXXX.html)中的xxxx手动改成拼音或者英文。编辑界面中修改的地方就在标题的下面,点击即可编辑。这贴我已经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