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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对史湘云的改写看后四十回的作者仍是曹雪芹

从对史湘云的改写看后四十回作者仍是曹雪芹——兼论造成史湘云最后淡淡结局的原因在曹雪芹而不在高鹗
作者:关中人

依照《红楼》中的词曲安排以及前八十回的许多线索描写分析可知,史湘云应该是整部《红楼》中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但现在的《红楼》尤其是程高本《红楼》的后四十回里,史湘云只成了一个淡淡的影子。在清代,就有不少人认为《红楼》的结局应该是贾宝玉史湘云成为夫妻,俞平伯先生当年也以史湘云的结局写的不好为据,认为后四十回是高鹗所续,即把史湘云的结局问题作为后四十回是高鹗续书,且续得不符合曹雪芹原意的有力证据。后来周汝昌先生及众多学者,更是从各个角度考证论述《红楼》的结局应该是贾宝玉史湘云成为夫妻,高鹗续写的后四十回根本不符合作者曹雪芹的原意,甚至认为应该把后四十回从《红楼》中抽出,扔到废纸搂里去。那么,情形真的是这样的吗?

一、首次出场留下改写痕迹

依据脂批、人物判词、及作品前八十回的某些线索,似乎是有贾宝玉史湘云成为夫妻的可能性,作者也可能曾经沿着这个思路写了。但是《红楼梦》的创作过程十分复杂,”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有不少的内容都经过了删改或增写,像脂评明确交代出作品中”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情节,就是批者”令芹溪删去”的。理所当然,按照《红楼梦》的创作过程,小说中应该还有许多情节,都经过了作者的删改或增写。而从《红楼梦》前八十回的小说文本出发,则可以发现,史湘云的内容,正好是作者从小说情节发展的大局出发而进行了删减改写的内容,是为了作者创作时作品的新的整体构思服务的。

的确,按说史湘云应该是整部《红楼梦》中十分重要的人物,她位居金陵十二钗正钗、是位于宝黛钗三人之后的第四主人公。现存作品中现有的内容里,作者对她的 描写、刻画也惟妙惟肖,读过《红楼梦》,史湘云阔豪大量的形象会跃然纸上,她的大嚼烤肉、醉卧芍药茵的情节无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读过《红楼梦》,还 会觉得作者对史湘云的描写、刻画似乎又少了些什么,我再细读,发现作者对史湘云的描写、刻画实质上是”藏头藏尾”式的,即开始出场太晚,后面又草草收场。 而造成史湘云”藏头藏尾”式的根源,则是因为作者的改写。对此,作品第二十回、二十一回史湘云的第一次正式出场及第三十一回、三十二回史湘云、袭人的对 话,透露得明明白白。

下面先分析一下第二十回史湘云第一次正式出场时的情形。

现存的《红楼梦》中,史湘云的第一次正式出场很晚,好象很不应该这样,暂时抛开这一点不说,就连史湘云的这个出得很晚的第一次正式出场,也没有较完整的肖像、性格等的描绘,并且给读者一种突兀的感觉。作品在第二十回写到:宝玉正与宝钗等玩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 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第一次正式出场写 成这样,的确有些突兀,如果在此之前没接触过《红楼梦》,那么就几乎不知道这个史湘云是谁。我也是在后来仔细一想才终于意识到,这原本不是史湘云的真正的 第一次正式出场!史湘云的真正的第一次正式出场应该是在曾经的早本中。由于史湘云在早本中的真正的第一次正式出场,被作者删掉了,因而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 子。

读者在仔细阅读后还会发现,史湘云的这个第一次正式出场的接下来的描绘,也表明它的确不应该是史湘云的第一次正式出场。接下来的第二十一回,写史湘云后来 在贾府留宿,晚间”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这”往黛玉房中安歇”,没有第一次,何来”仍”?可见在此前已经有过湘云黛玉同住 的经历。

而且这天晚上一过,到次日天明时,宝玉便披衣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林黛玉史湘云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 被,安稳合目而睡。而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 又嚷肩窝疼了。”依旧用”还”、”又”等词语。湘云黛玉起床后,宝玉也在那里洗嗽,完毕, 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 了,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 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 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梳头的过程中,宝玉不觉又顺手 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 病儿,多早晚才改过!”这些描绘表明湘云以前曾住进过贾府,并与宝玉等很熟悉,彼此了解对方的很多生活习性。

也许有人会说,以前的生活通过这样的虚写表现出来也很正常。当然,如果不深究,这也没多大问题。但从作品描绘交代的角度出发,这种写法的确有问题,即假如 前文没明确写过这个人或这件事,而第一次写到之时,要用”仍”字,应该先交代一句由于这个人他(她)之前已经怎样怎样,所以现在才”仍”怎样怎样,否则就 不通。第二十一回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的这个”仍”,就是不通的情形;而且接下来的描绘,和这个”仍”,的情形差不多,又接连地用了”又”、”还”等字。 这些无不表明,现存《红楼梦》中的这个史湘云的第一次正式出场在早本中不是第一次,是由于早本中的第一次正式出场被删改,因而才形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二、再次出场再现改写迹象

再分析第三十一回、三十二回史湘云的再次出场的内容,史湘云在早本中的第一次正式出场被删除被改写的痕迹就更显露无遗了。

第三十一回,宝钗曾对王夫人说湘云:”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 瞧倒像是宝兄弟。”而林黛玉也说:”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 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

为绛纹戒指,湘云的一番道理,引得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这些对话及描写,无不 揭示出湘云与众人很熟悉,而林黛玉冷不丁说出的金麒麟,更让人觉得太突然,表明有关金麒麟的事,前面应该是有一些文字的。接下来的湘云、袭人对话,张爱玲 则据此在其著作《红楼梦魇》中分析指出:”早本不自黛玉来京写起。原来黛玉来京之前,湘云小时侯长住贾府,与宝玉跟着贾母住一间房--介绍湘云的时候大概 有容貌的描写了--都删掉了,包括湘云当时说的不害臊的话--有关自己的婚事。”且看第三十二回一开始湘云、袭人对话的内容:

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 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 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 了,你就不象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 亲近呢?”史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 回不念你几声。”话未了,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顽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

张爱玲据此分析说:此段宝玉告诉湘云他珍视这麒麟,当然她知道他是爱屋及乌,因为像她那只麒麟。他不会不知道她定了亲的消息,但是仍旧向她示爱,是他一贯 的没有占有欲的爱悦。袭人提起的十年前的夜话,似乎是湘云小时候说要跟袭人同嫁一个丈夫,好永远不分开。--十年前当然是早本的时间表。按照今本,宝玉这一年才十三岁,黛玉比他小一岁,湘云又比黛玉小一岁,十年前至多是一两岁的婴儿,这也表明现有的年龄次序与以前的”早本”有冲突。

第二十一回湘云初次出现,”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句下批注:   前文黛玉未来时,湘云、宝玉则随贾母。今湘云已去,黛玉既来,年岁渐成,宝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有房,故湘云自应同黛玉一处也。 显然早本写贾家不是从黛玉来京写起的,还有”前文”,写湘云宝玉小时候跟贾母住一间房,也像后来宝黛一样。第十九回袭人自述:”自我从小儿来了,跟了老太 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可见湘云一住几年,死了母亲才回去了一趟,像第十二回黛玉回扬州一样。想必她家在江南,但是父母双亡后跟叔婶住,”小史侯 家”在京中,所以到贾家来也不能长住了。她的地位为黛玉取代,所以总有点含酸。早本大概湘云文字的比重较多,与袭人西边暖阁夜谈等事都是实写的。”
张爱玲这里的分析,很是切合实际,大概湘云在早期的本子中的文字的比重的确比较重,与袭人西边暖阁夜谈等事都是实写,而现在的本子,删去了这些内容,故而湘云与袭人西边暖阁夜谈等事似乎又成了虚写。

综合分析,这样的删写符合现在的本子的故事情节发展的逻辑。否则,同是第二十回黛玉、宝玉闹别扭时,宝玉对黛玉说的”亲不间疏,先不僭后”的话,就显得自 相矛盾了。宝玉对黛玉说的”亲不间疏,先不僭后”的话,虽然明指是说黛玉、宝钗之间黛玉早、宝钗晚。但假如真的又让湘云又比黛玉早,宝玉、湘云的关系岂不 又比宝玉、黛玉的关系更亲近了。由此可知,早本《红楼梦》的结局,作者似乎是曾经安排贾宝玉史湘云成为夫妻的,湘云又比黛玉早到贾府,与宝玉之间也十分亲 密熟悉,互相了解对方的脾气性格;但后来作者改变了总体构思,并进行了大的改写,于是将湘云比黛玉早到贾府的实写文字删掉,造成作品中对史湘云的描写、刻 画也显得是”藏头藏尾”式的,且两次出场的描写重复雷同,第二十回史湘云的第一次正式出场来到贾府和第三十二回史湘云的第二次正式出场来到贾府都是有人 回”史大姑娘来了。”如是真正的第一次、第二次正式出场,曹雪芹大约不应该这样简单的重复雷同。这样看来,后四十回里,史湘云只成了一个淡淡的模糊的影 子,根本原因不在高鹗,而在曹雪芹自己。

顺便再交代一点:以前阅读《红楼梦》的时候,我都只是看到小说中写史湘云的第一次正式出场是在第二十回,而没有注意到史湘云的名字在第十三回已经出现了一 次,最近重读舒芜先生的《说梦录》才发现这一点,而且还有不同的版本。《说梦录》是这样写的:”接着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带着侄女史湘 云来了”并指出这是”突如其来的的一句”。又在括号内注明说”一本作史鼎的夫人来,湘云同邢王二夫人及凤姐迎入正房,那就更突如其来,更莫名其妙。” 舒芜先生认为第十三回里交代史湘云的名字是”突如其来”,”莫名其妙”,也的确是这样的;但如果清楚了这是因为曹雪芹改写了的缘故,就不会有这种看法了。 反过来,这些”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内容,正好又证明了它是作者改写后所留下的尾巴或者叫做痕迹吧。而我再翻阅我自己原先读的《红楼梦》作品,发现 第十三回里面的确没有史湘云的名字,想来是底本不同的原故,但这又一次说明这应该是曹雪芹再改写过程中留下的问题。

三、从爱情婚姻看作者对史湘云的结局安排

《红楼梦》中的爱情婚姻故事,实际上主要是宝黛钗湘爱情婚姻故事,对此,我有这样的一种归纳,即它是一个”心意、人意、天意”三者并存且相生相克的矛盾统一体:

“木石前盟”是宝黛之间的真心相爱,是他们二人即两个当事人自己的心意体现,是心意的爱情;

“金玉良缘”则不是当事人的共同心愿,两个当事人之间并不真正相爱,它只不过是当权者们人为地安排出来的婚姻说法,属”人意”即人为的安排;

宝玉、湘云之间的”麒麟姻缘”则似乎是非常巧合的命运安排,属于非心意非人意的天意。

宝黛钗湘爱情婚姻故事里,蕴含着心意、人意、天意这三者之间的较量。本来,按照一般规律,两位弱者的心意是斗不过具有强大社会背景及家族力量的人意安排 的,可是天意比人意更难违,正如俗语所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以,最终似乎应是”麒麟姻缘”成功,即贾宝玉和史湘云结为夫妻。不过,需要指出的 是:《红楼梦》中宝玉湘云之间”麒麟姻缘”的天意成分似乎完全是作者的意念、愿望使然。换句话说就是:宝湘之间”麒麟姻缘”的天意不是客观现实中的天意, 只是作者主观意志里的天意;因而,这一天意是要打上引号的。单就是读者这里,也首先会给宝湘之间”麒麟姻缘”之天意打上一个大大的折扣。读者会思考和询 问:就算第五回里的那个”兼美”的人物”可卿”的确是史湘云,那么如果让”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对应上宝湘成婚的现实、让这一天意成功,即让贾宝玉和史湘云 结为夫妻,合适吗?真正这样写出来了,效果会很好么?再者,这样写出来符合逻辑事理和生活发展规律吗?这些都很值得人们去深思。所以,尽管作品中暗示贾宝 玉和史湘云可能成为夫妻的地方很多,作者也将宝玉湘云间的”麒麟姻缘”写成似乎是天意的安排,但是,若真地写成让宝玉湘云结为夫妻,效果却未必很佳。作者 曹雪芹自己,或许正是出于同样的考虑,终于改变了自己初时意念上的天意,不让宝玉、湘云结为夫妻,于是《红楼梦》将出现复杂情形的一个基础奠定了。

话题引到这里,可以发现:到八十回末为止,《红楼梦》所描绘出的宝黛钗湘爱情婚姻的大致情状,亦即心意、人意、天意这三者之间的较量如何继续向下发展,难 以铺写。因为这在作者面前是一个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作者是照顾理想,让宝玉、湘云结为夫妻呢?(从作品的情形看,宝黛爱情是绝不可能成功的,作者清楚这一 点,故无意于考虑让宝黛成为夫妻之事。)还是按照现实生活的客观发展,让宝玉宝钗成为夫妻?抑或是以天意取代上述二者?所以,宝黛钗湘爱情婚姻故事在后半 部里该如何结局,是摆在作者曹雪芹面前的一个非常大的难题。

或许,人们已经倾向于认为,在小说作品的创作上,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难住曹雪芹。当然,客观的物质经济方面的困难,曹雪芹的确把它们克服了,而且表现出了相 当惊人的毅力。但却不可否认,曹雪芹所创作的小说作品本身,将曹雪芹难住了,虽然他确实是个天才的小说家。在爱情婚姻问题上,《红楼梦》中所描绘所反映的 时代,是婚姻的最后决定权不属于爱情的时代。但作者却偏偏写出了一个这一时代背景下纯真的爱情故事:”木石前盟”。贾宝玉、林黛玉两个人爱得如痴如迷,他 们的理想追求融汇于他们的所思所想、所做所为里,感染和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使读者于心灵上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但宝黛二人的爱情就是为他们所生活的家 庭、社会所不容。以王夫人为首的贾府统治者们,为了家族及其自身在家族中的利益,人为地安排出了”金玉良缘”说。”金玉良缘”说一出现就与”木石前盟”对 立对应上了,且对”木石前盟”构成了巨大的危胁。宝黛爱情亦即”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宝玉和黛玉真心相爱,但现实却不允 许他们结为夫妻;宝玉和宝钗之间,没有爱情可言,但现实却不可逆转地朝着让他们二人结为夫妻的方向发展。作者的创作态度是如实描绘客观现实生活这一点毋庸 置疑。但比较一下作者对待宝黛爱情和”金玉良缘”的态度,作者还是倾向于宝黛爱情的。作者对宝黛爱情赞赏有加,并在其中寄托了自己的生活理想,而对于促 使”金玉良缘”成为事实却扼杀宝黛爱情即”木石前盟”的家庭社会环境,作者愤然不平。”金玉良缘”发展势头良好的情状,作者心里很不平静、心理上也不平 衡。于是为了自己(或许还包括”阅者”即读者们)心理能够平衡,作者便从主观愿望出发,于意念上希望有一个”兼美”的人物”可卿”,这个”可卿”身上兼容 了薛宝钗、林黛玉两个人身上的优点,且这个”可卿”最好能成为贾宝玉的妻子。于是,便有了另一个爱情婚姻故事:”麒麟姻缘”。

从八十回以后没有作者自己的最终定稿这一情况和其他有关迹象里,基本上可以看出:面对宝黛钗湘爱情婚姻故事该怎样结局这一大难题,伟大的天才作家曹雪芹的 确在这里犯难了,他感觉到”心意”、”人意”、”天意”即”木石前盟”、”金玉良缘”、”麒麟姻缘”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微妙了--不让自己意念上 的”兼美”观念成功吗?这样不残酷了一点么?倘或让”兼美”观念成功,可这样不又违背现实了吗?现实又岂能轻易地扭转、改变,这不是陷于”妄加穿凿”的境 地了吗?……曹雪芹简直都有些理不清其中的条理了。面对难题,曹雪芹不能不构思、设想……他苦思冥想、反复琢磨、反复推敲。然而很是遗 憾,第八十回以后的内容最终也没有定稿,或许这样也好,《红楼梦》的意蕴尽在那没有定稿的”不言”之中,《红楼梦》正好达到了”断臂的维纳斯”的艺术效 果,即宝黛钗湘爱情婚姻故事无论怎样结局,都不够完美,都不能完全满足读者的心理。当然,应该注意并认识到,说《红楼梦》只到前八十回是”断臂的维纳斯” 也许还对,但若说《红楼梦》只有这样才好,却不见得对了。因为读者所欢迎和需要的是全璧的《红楼梦》、是有爱情婚姻故事之结局的《红楼梦》。

对《红楼梦》而言,其爱情婚姻故事到底该怎样结局的问题,是一个关键的问题;而如何写好这一关键问题,对作者而言,牵扯到的是到底该奉献一个什么样的完整 作品给读者的问题,是作者对待艺术的态度问题。在这一点上,曹雪芹堪称典范,他采取了非常认真谨慎的态度。第八十回以后没有作者自己定稿的最终原因可能就 在这里。否则,作者”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如此的辛苦,何以还完成不了这部书,并何以不把这部书的结局定下来呢?可见,曹雪芹在这一难题面前犯难的情形 不同一般。写到这里,我们不由地又一次对伟大作家曹雪芹表示敬佩之心,因为他这种对待艺术十分严肃认真的态度,很值得我们去学习,更需要我们今天从事艺术 创作的人去借鉴。

可能有人会不以为然地说,你这不是在贬低曹雪芹吗?他写《红楼梦》难道还有力不从心之感?其实,我们并没有贬低曹雪芹,也不可能将曹雪芹贬低。《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情况十分复杂,也给人们留下莫大的遗憾。但这些根本不影响曹雪芹的伟大。

纵观文学史,可以发现在长篇小说的创作中,结局或结尾这关键的一笔该如何写,令许多作者犯难过,历代文豪往往也不例外。曹雪芹写《红楼梦》这一宏篇巨制, 出现类似情况,当属正常现象,也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托尔斯泰创作《安娜•卡列尼娜》时,也出现了这一现象,作品的结局该怎样写,就曾令托尔斯泰大大犯难, 且亦几易其稿。所以,不应当避讳不谈曹雪芹创作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令他犯难的事情。

四、后四十回对史湘云结局的处理

按照清代的一些笔记记载,曹雪芹可能写出了让宝湘结合的底稿,但现在程高本里呈现给读者的,却是黛玉早亡,”金玉”最终结合,史湘云成了淡淡的影子。这又 是怎么回事呢?或许,这将成为一个难以解开的迷。但却不排除有这样的一种可能,即作者在”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过程中,既写出了”麒麟姻缘”成为事实即 以宝玉湘云结为夫妻为结局的底稿,又写出了”金玉良缘”成为事实即以宝玉宝钗结为夫妻为结局的底稿。这也正是上述所举两大类作品八十回后之说形成的原因, 即脂砚斋和后来一些人看到的都是曹雪芹的底稿。总之,《红楼梦》版本十分复杂的原因,问题的关键或许就在曹雪芹本人这里,是他处理摆在自己面前的宝黛钗湘 爱情婚姻故事该怎样结局这一大难题而造成的结果。而据我自己分析,可能是写 “麒麟姻缘”成为事实即以宝玉湘云结为夫妻为结局的底稿在前,写 “金玉良缘”成为事实即以宝玉宝钗结为夫妻为结局的底稿在后,并因此造成了前八十回开头部分对史湘云的改写,以及后来的程高本后四十回里史湘云只成了一个 淡淡的影子的状况。

所以说,史湘云在后四十回的被丢开,这不能一味的怪罪程伟元、高鹗,曹雪芹本人那里的原因占了大多数。前面已分析说,曹雪芹或许”金玉姻缘”成为最后结局 的底稿和让”麒麟姻缘”成为最后的结局的底稿都写了出来,又或许曹雪芹最终有意识地选择”金玉姻缘”成为最后结局的底稿作为全书的结局,但无论如何,曹雪 芹都不十分满意,这也正是曹雪芹对后四十回没有最后定稿的一个原因,另外的原因当然是曹雪芹的英年早逝。

假如说曹雪芹真的有意识地倾向于让”金玉姻缘”成为最后结局,那么,史湘云的结局该怎样写,这又是一个问题。从作品的内容看,作者是大致上安排让史湘云与 另一个人物结婚,而这另一个人物该是谁呢?现在大家都知道似乎应该是卫若兰,但据专家考证分析,卫若兰可能是后来才加进去的一个人物,在一些脂本的第十三 回,卫若兰的名字出现时,一是在众王孙公子的最后,二是位置字体有别于前面的其他人物,另加的痕迹非常明显,这就说明了作者解决这一问题的一些思路痕迹。 即作者在倾向于让”金玉姻缘”成为最后结局的前提下,安排让史湘云与另一个人物结婚,而这另一个人物在原先写出来的人物里,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于是加进了 卫若兰这个人物,这样,前后不一致,写出了另一个意义上的”麒麟姻缘”,这就是有关卫若兰的”射圃文字”。同时,如上面的分析,作者本来写史湘云比林黛玉 还早来贾府,但因为人物命运安排的需要,进行了大的改写,删掉了一开始史湘云出场的大量内容,对结局部分也还没有来得及重新写好。遗憾的是曹雪芹由于贫病 交加而英年早逝,没有最终将全书写得完整无缺、前后一致。这就是脂批所说的”书未成而芹逝矣”,但这并不是说全书的底稿没完成,而是指没有最后定好稿,没 有将前后的矛盾之处修改好。曹雪芹英年早逝的结局,还使得重新改写好的有关卫若兰的”射圃文字”被借阅者遗失了,使《红楼梦》留下了无数的迷团,给人们留 下无限的缺憾,更给我国的文化事业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还有值得注意的一点是,程高本后四十回里,与史湘云最后成亲的,是一个朦朦胧胧、模棱两可的”新姑 爷”,这正好与脂批透露的有关卫若兰的”射圃文字”丢失的现象相一致,即程伟元所收集到的后四十回的底稿,正好没有关于卫若兰、史湘云的这个另一意义上 的”麒麟姻缘”。而程伟元、高鹗在处理这一问题时,采取了谨慎的态度,有意识地模糊了史湘云的婚配丈夫,这可能与程伟元、高鹗当时没有见到脂批透露的这一 信息有关。假如程伟元、高鹗当时见到了脂批透露的有关信息,而程伟元、高鹗是有意识地模糊处理了史湘云的结局,这更说明了程伟元、高鹗这种做法是可取的, 是尊重和忠于原作的,即前八十回因为曹雪芹的改写留下了许多矛盾之处,后面重新加写的”射圃文字”又丢失无稿,程伟元、高鹗在整理过程中如此处理,应该说 是较为客观公正的一种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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