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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传播前期(18世纪-20世纪初)的微微涟漪(四)

转自: 和讯欧阳健博客.
原文网址: http://qianqizhai.blog.hexun.com/30820896_d.html

转者短评: 欧阳先生此文详细地列举了程甲本问世以来红楼梦的传播情况, 事实详尽, 资料齐全, 值得收藏.

个人的读后感有两条:
1. 为红楼梦痴迷的, 全是拥黛的. 自始而然, 至今不绝. 原因很简单: 唯有黛玉, 才能让人感动到这种程度.
2. 读红楼梦而起黛钗优劣之争, 实在也是自古而然, 至今不息. 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争才不正常, 不自然.

从“真假”问题的抽象争论,引发出了令读者更感兴趣、并成为争论焦点的第三个话题──小说的“本事”之辨。
由于《红楼梦》书中“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的提示,加上小说本身所构造的艺术境界又确有不少撩人疑窦的模糊之处。而受传统的“解经”思想的影响,人们特别注重“春秋笔法”,所谓“笔则笔,削则削”,“笔”和“削”均含有“微言大义” 于其中。这种传统观念和方法很容易影响到对《红楼梦》的研究。使那些认定小说所写为“真”的读者,必然对其隐秘的信息怀有强烈的好奇,探究表层情节背后的 “本事”,便成为红学最大兴奋点之所在,争论也就随之接踵而来。
从产生的年代看,最早的一派是“明珠家事”论,主张《红楼梦》是记述康熙朝宰相明珠的儿子纳兰成德(后改名性德,字容若)的故事。赵烈文《能静居笔记》云:

谒宋于庭丈翔凤于葑溪精舍。于翁言:“曹雪芹《红楼梦》,高庙末年,和珅以呈上,然不知所指。高庙阅而然之,曰:‘此盖为明珠家作也。’后遂以此书为珠遗事。曹实楝亭先生子,素放浪,至衣食不给。其父执某钥空室中,三年遂成此书”云。 (《红楼梦卷》第378页)

宋翔凤,嘉庆五年(1800)举人,赵烈文聆其传述,约在咸丰六年至十年间(1856—1860),时间并不太早;但他确指“明珠家事”说是“高庙阅而然之”,即系乾隆皇帝亲自认可的,所以有很高的权威性,赞同响应者甚夥。
张维屏道光二十年(1840)刊《国朝诗人征略》二编卷九云:“容若原名成德,大学士明珠之子,世所传《红楼梦》贾宝玉,盖即其人也。《红楼梦》所云,乃其髫龄时事。其诗善言情,又好言愁,摘录两首,可想见其人:‘予生未三十,忧愁居其半。心事如落花,春风吹已断。行当适远道,作计殊汗漫。寒食百草长,薄暮烟溟溟。山桃一夜雨,茵箔随飘零。愿餐玉红草,一醉不复醒。’‘幽谷有佳人,无言若有思,含颦但斜睇,吁嗟怜者谁?予本多情人,寸心聊自持。私心托远梦,初日照帘帷。’诗中美人,即林黛玉耶?”(《红楼梦卷》第363页)文中引容若诗句与《红楼梦》中的人物相印证,虽甚简略,但可看作是从“内证”进行考证的初步尝试。同治年间,梁恭辰《北东园笔录》、张祥河《关陇舆中偶忆编》亦记传闻之语,曰:《红楼梦》“相传为演说故相明珠家事,以宝玉隐明珠之名”(《红楼梦卷》第366页),“《饮水诗词集》为长白性德著,大学士明珠子,《曝书亭集》有挽纳兰侍卫诗,世所传贾宝玉者,即其人”(《红楼梦卷》第367页)。钱静方的《红楼梦考》亦主此说:

是书力写宝黛痴情。黛玉不知所指何人。宝玉固全书之主人翁,即纳兰侍御也。使侍御而非深于情者,则焉得有此情影?余读《饮水词抄》,不独于宾从间得欣合之欢,而尤于闺房内致缠绵之意。即黛玉葬花一段,亦从其词中脱卸而出。是黛玉虽影他人,亦实影侍御之德配也。(《石头记索隐》附录)

在他看来,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故事,就是从容若夫妇闺房“缠绵之意”演化出来的。
孙桐生同治十二年(1873)的《〈绣像石头记红楼梦〉叙》说:“访诸故老,或以为书为近代明相而作,宝玉为纳兰容若,以时事文集证之,或不谬。其曰‘珠’曰‘瑞’,又移易其辈行而错综之。若贾雨村,即高江村也,高以诸生觅馆入都,主于明仆,由是进身致通显。……考其时假馆容若,擅宏通、称莫逆者,则有梁药亭、姜西溟、顾梁汾诸君子,不能实指为某人草创,某人润色也。至书中言宝玉中第七名举人,查进士题名碑,成德中康熙十五年丙辰科二甲第七名进士,言举人者,隐之也。又按顾梁汾《弹指词》金缕曲后注云:‘岁丙辰,容若年二十二,一见予,即恨相识晚,填词见赠,有后身缘恐结它生里,极感其意,而讶为不祥。后竟卒于乙丑五月,谶语果符。’是容若得年三十有一耳。考时代暨书中事迹,信为演容若也无疑。”(《红楼梦卷》第40-41页)孙桐生是有考证癖的,他注意用“时事”、“文集”来证之“书中事迹”,且承认小说创作的适当变化,如“其曰 ‘珠’曰‘瑞’,又移易其辈行而错综之”、“书中言宝玉中第七名举人,查进士题名碑,成德中康熙十五年丙辰科二甲第七名进士,言举人者,隐之也”之类。俞樾的《小浮梅闲话》(《曲园杂篡》三十八)也赞同这种论证,他查得“成德于康熙十一年壬子科中式举人,十二年癸丑科中式进土,年甫十六岁”,便说:“然则其中举人止十五岁,于书中所述颇合也。”(《红楼梦卷》第390-391页)
陈康祺于光绪七年(1881)刊《郎潜纪闻二笔》(即《燕下乡脞录》)卷五,又从姜西溟的命运,联想到《红楼梦》的“本事”,他说:

姜西溟太史与其同年李修撰蟠,同典康熙己卯顺天乡试获咎,是科鼎甲不利,已见前笔矣。时盖因士论沸腾,有“老姜全无辣气,小李大有甜头”之谣,风闻于上,以致被逮,姜竟卒于请室,前辈多纪述此事,而不能定其关节之有无。昔读《鲒亭集》先生墓表,称满朝臣僚皆知先生之无罪,而王新城亦有“我为刑官,令西溟先生以非罪死,何以谢天下”之语,知同时公论早以西溟之连染为冤。嗣闻先师徐柳泉先生云: “小说《红楼梦》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为少女,姜亦妇人之美称,如玉如英,义可通假。妙玉以看经入园,犹先生以借观藏书,就馆相府。以妙玉之孤洁而横罹盗窟,并被以丧身失节之名,以先生之贞廉而瘐死圜扉,并加以嗜利受赇之谤,作者盖深痛之也。”徐先生言之其之甚详,惜余不尽记忆。此编网罗掌故,从不采传奇稗史,自污其书,惟《红楼梦》笔墨娴雅,屡见称于乾、嘉后名人诗文笔札,偶一援引,以白乡先生千载之诬,且先师遗训也。”(《红楼梦卷》第386-387页)

陈康祺所引徐柳泉的“明珠家事”说,有一个新的特点,即将书中的金陵十二钗,都看作是影射纳兰容若的“上客”,如妙玉即影射姜西溟(姜宸英)的。根据是:“妙”字由“少女”两字合成,“姜”也是“妇人”的美称,“玉”“英”二字,义可通假,这是一;妙玉以看经入大观园,姜西溟是以借观藏书,就馆相府,这是二;妙玉孤洁而横罹盗窟,并被以丧身失节之名,姜西溟贞廉而瘐死圜扉,并加以嗜利受赇之谤,这是三。小说的形象与其原型的差异,竟是如此之大!更奇怪的是同一个高士奇(字澹人,号江村),按孙桐生的说法,是贾雨村的原型,而按徐柳泉的说法,又成了薛宝钗的原型了。
郭则沄《清词玉屑》卷二,又叙所闻侯疑毖言,对“相传《红楼梦》为明太傅家事”,作了更多的发挥:“容若有中表妹,两小相洽;会待选椒房,容若乞其祖母以许字上闻,祖母不可,由是竟入选。容若意不能忘,值宫中有佛事,饰喇嘛入,得一见,女引嫌漠然。梁汾稔其事,乃作是书。曰太虚幻境者,诡其辞也。初不甚隐,适车驾幸邸,微睹之。亟窜易进呈,益惝不可详矣。”郭则不仅披露了许多细节,还对《红楼梦》的创作过程作了推测。他所说的梁汾,乃顾贞观字。据《清史稿》卷四八四《性德传》:性德“好宾礼士大夫,与尹绳孙、顾贞观、陈维崧、姜宸英诸人游。贞观友吴江吴兆骞坐科场狱戍宁古塔,赋《金缕曲》二篇寄焉,性德读之,叹曰:‘山阳《思旧》,都尉《河梁》,并此而三矣。’贞观因力请为兆骞谋,得释还,士尤称之。”从认《红楼梦》以明珠家事为素材的逻辑出发,顾贞观作书之说,自然是较为合辙的。
万松山房刊《饮水诗词集》阿检(姚鹏图)的跋云:“《红楼梦》中之宝玉,相传为即纳兰性德。黛玉未嫁,何以称潇湘妃子?第囗回云:宝玉梦入宫殿,见黛玉非人世服,惊呼林妹妹,侍者谓此王者妃,非林妹妹云。黛玉不知何许人,盖与纳兰为表兄妹,曾订婚约,而选入宫。纳兰念之,曾因宫中唪经,纳兰伪为喇嘛僧,入宫相见,彼固不知纳兰之易装而入也。”(《红楼梦卷》第406页)连黛玉之所以称 “潇湘妃子”的原因也交代了。
这一派的主张,也有不少人不予首肯。如咸丰十年(1860)李慈铭《越缦堂日记补》云:“此书相传所称贾宝玉即纳兰成德容若,按之事迹,皆不相合;要为满洲贵介中人。其中矛盾必戾甚多,此道中未为高作。”(《红楼梦卷》第374页)又如同治八年(1869)江顺怡《读红楼梦杂记》亦云:“或谓《红楼梦》为明珠相国作,宝玉对明珠而言,即容若也。窃案《饮水》一集,其才十倍宝玉,苟以宝玉代明珠,是以子代父矣。况《饮水词》中,欢语少而愁语多,与宝玉性情不类。盖《红楼梦》所纪之事,皆作者自道其生平,非有所指如《金瓶》等书,意在报仇泄愤也。数十年之阅历,悔过不暇,自怨自艾,自忏自悔,而暇及人乎哉?所谓宝玉者,即顽石耳。”(《红楼梦卷》第208页)
更有人不但反对此说,还另行提出“本事”新见与之抗衡。第一位是周春,他在《阅红楼梦随笔·红楼梦记》中说:“相传此书为纳兰太傅而作。余细观之,乃知非纳兰太傅,而序金陵张侯家事也。忆少时见爵帙便览,江宁有一等侯张谦,上元县人。癸亥甲子间,余读书家塾,听父老谈张侯事,虽不能尽记,约略与此相符,然犹不敢臆断。再证以《曝书亭集》、《池北偶谈》、《江南通志》、《随园诗话》、《张侯行述》诸书,遂决其无疑矣。案靖逆襄壮侯勇长子恪定侯云翼,幼子宁国府知府云翰,此宁国、荣国之名所由起也。襄壮祖籍辽左,父通,流寓汉中之洋县,既贵,迁于长安,恪定开阃云间,复移家金陵,遂占籍焉。其曰代善者,即恪定之子宗仁也,由孝廉官中翰,袭侯十年,结客好施,废家资百万而卒。其曰史太君者,即宗仁妻高氏也,建昌太守琦女,能诗,有《红雪轩集》。宗仁在时,预埋三十万于后园,交其子谦,方得袭爵。其曰林如海者,即曹雪芹之父楝亭也。楝亭名寅,字子清,号荔轩,满洲人,官江宁织造,四任巡盐。曹则何以词曰林?盖曹本作*,与林并为双木。作者于张字曰挂弓,显而易见,于林字曰双木,隐而难知也。嗟乎,贾假甄真,镜花水月,本不必求其人以实之,但此书以双玉为关键,若不溯二姓之源流,又焉知作者之命意乎?故特详书之,庶使将来阅《红楼梦》者有所考信云。”(《红楼梦卷》第66-67页)周春此记写于“甲寅中元日”, 即乾隆五十九年(1794),距程甲本的问世不过三年。
另一位“本事”新见的提出者是舒敦,他在《批本随园诗话》卷二云:“乾隆五十六年间,见有钞本《红楼梦》一书。或云指明珠家,或云指傅恒家。书中内有皇后,外有王妃,则指忠勇家为近是。”
还有一位“本事”新见的提出者护梅氏,在《有清逸史》中认为,乾、嘉人所说《红楼梦》“刺某相国”说,所指不是明珠,而是和,理由是:和之内嬖有二十四人,即《红楼梦》所指正副十二钗,其中龚姬即袭人,倩霞即晴雯,“字义均有关合”;和的儿子玉宝,即为宝玉,“尤为明显,不过颠倒其词耳”。此说载《文艺杂志》1914年第5期颠公《小说丛谈》引《谭瀛室笔记》(《红楼梦卷》第 412-413页)。
以上三说,都不同意明珠说,但他们提出的“张侯”说、“傅恒”说和“和”说,由于论证粗略,并未产生多少社会反响。
真正造成舆论声势,足以与明珠说相颉颃的“本事”观,是王梦阮在《中华小说界》1914年第6-7期发表的《红楼梦索隐提要》提出来的“为清世祖与董鄂妃而作”说。王梦阮的论证比较细密,他首先从小说的命名入手,发表自己的见解道:

书中最重命名之义,一僮一婢,姓名皆具精心,况全书总名,更非漫然着笔者,其关合事实,得弦外音。如是书原名《情僧录》,天下因情而僧者,本不一一,若出之富贵之家,金玉之质,则古今曾有几人,此一可思也。其书又名《石头记》,夫宝玉本无其人,通灵安有其玉,石头一说更从何来?其称石头者,大抵为石头城之事,此二可思也。又名《金陵十二钗》,明言金陵,明言十二钗,则地属江南,人为闺阁,本有其事,实有其人,更为明确,此三可思也。又名《风月宝鉴》,言“风月”则非闺门之常度可知,言“宝鉴”则寓箴规之大义可想,孰能当此,事甚离奇,此四可思也。其通称之名则曰《红楼梦》,“红楼梦”三字出之太虚演曲中,实括全书大旨,故以为名。是名殆有二说:自情僧言之,罗绮几时,黄粱易熟,空山回首,一片平芜,此专重一梦字对事实而言,一说也;自诸女子言之,本出风尘,致身贵显,青楼未远,好梦难全,此专以红楼对青楼而言,又一说也。兼采二说,则事在其中矣。本此五说求之,于全书大旨,思已过半。(《红楼梦卷》第295页)

在对《红楼梦》之“命名五说”一一索解的基础上,方具体论述《红楼梦》写顺治皇帝与秦淮名妓董小宛爱情故事的观点:

至于董妃,……人人皆知为秦淮名妓董小宛也。小宛侍如皋辟疆冒公子襄九年,雅相爱重,适大兵下江南,辟疆举室避兵于浙之盐官,小宛艳名夙炽,为豫王所闻,意在必得,辟疆几频于危。小宛知不免,乃以计全辟疆使归,身随王北行。后经世祖纳之宫中,宠之专房,废后立后时,意本在妃,皇太后以妃出身贱,持不可,诸王亦尼之,遂不得为后,封贵妃,颁恩赦,旷典也。妃不得志,乃怏怏死。世祖痛妃切,至落发为僧,去之五台不返。诚千古未有之奇事,史不敢书,此《红楼梦》一书所由作也。小宛既北,辟疆虑祸,托言已死,著《影梅庵忆语》以思之,故人多不知小宛之在世。(《红楼梦卷》第298页)

按照王梦阮的说法,董鄂妃即是秦淮名妓董小宛,本已嫁名士冒辟疆为妾,后为清兵所得,清世祖纳为贵妃。董妃死,世祖痛切,遂到五台山为僧。王梦阮认为,《红楼梦》“大抵为纪事之作,非言情之作;特其事为时所忌,作者有所不敢言,亦有所不忍言,不得已乃以变例出之”;也就是说,《红楼梦》的“假设家族,托言儿女”,都是一种创作的“变例”。他是这样来论证贾宝玉就是清世祖,林黛玉就是董妃的:“世祖临宇十八年,宝玉便十九岁出家;世祖自肇祖以来为第七代,宝玉便言‘一子成佛,七祖升天’,又恰中第七名举人;世祖谥‘章’,宝玉便谥‘文妙’,‘文’‘章’两字可暗射。”“小宛名白,故黛玉名黛,粉白黛绿之意也。小宛是苏州人,黛玉也是苏州人;小宛在如皋,黛玉亦在扬州。小宛来自盐官,黛玉来自巡盐御史之署。小宛入宫,年已二十有亡;黛玉入京,年只十三馀,恰得小宛之半。……小宛游金山时,人以为江妃踏波而上,故黛玉号‘潇湘妃子’,实从 ‘江妃’二字得来。”
据孟森《董小宛考》(《石头记索隐》附录),董小宛生于明天启四年(1624),比清世祖大十四岁;顺治元年(1644)世祖方七岁,董小宛已二十一岁;顺治八年(1651)董小宛死,年二十八岁,而世祖方十四岁,故断无入宫邀宠之理。但撇开王梦阮的穿凿成分,在领悟把握《红楼梦》产生的时代背景方面,比起后人来可能要贴近一些。如他说:“自诸女子言之,本出风尘,致身贵显,青楼未远,好梦难全,此专以红楼对青楼而言”,就可能捕捉到时代的文化氛围。野鹤《读红楼梦札记》说:“近日此书注解极多,大半为水绘园立说,某公更组织附会,影入博学宏辞等等。”(《红楼梦卷》第285页)“水绘园”就是如皋冒辟疆的园林,可见说《红楼梦》记董小宛的故事,是有相当市场的。崇川沈濞笠湖)光绪间为《洞庭王雪香原本红楼梦评赞》作序,中说:“《石头记》一书,味美于回,秀真在骨,自成一子。陋《搜神》《志怪》之奇,不仿《秘辛》;轶《飞燕》《太真》之传,其曰可读。久而闻其香,惟目亦然,无不知其佼,耳食者方诸《南柯》诸记,目论者訾为《北里》之编,矣。”(《红楼梦考评六种》,人民中国出版社 1992年版,第185页)沈槁作序的时间早于王梦阮,从他对时人将《红楼梦》“訾为《北里》之编”的反感看,王梦阮之“盖尝闻之京师故老云”,是真实的,那时确实已经有人将《红楼梦》与《北里志》联系起来考察了。
第三个有影响的“本事”观,是蔡元培的“清康熙朝的政治小说”说。他在1916年发表的《石头记索隐》中说:

《石头记》者,清康熙朝的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当时既虑触文网,又欲别开生面,特于本事之上,加以数层障幂,使读者有“横看成岭侧成峰”之状况。

在蔡元培看来,《红楼梦》最表面一层是“谈家政而斥风怀,尊妇德而薄文艺”,进一层是“言情之中,善用曲笔”。蔡元培的主张,从现象上看是受到徐柳泉“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影姜西溟”说的启发,而实质上更可能是受到了王梦阮“所纪篇章,多顺康之逸事,特以二三女子,亲见亲闻;两代盛衰,可歌可泣。江山敝屣,其事为古今未有之奇谭;闺阁风尘,其人亦两间难得之尤物。听其湮没,则忍俊不禁;振笔直书,则立言未敢。于是托以演义,杂以闲情,假宝黛以况其人,因荣宁以书其事。将无作有,本云满纸荒唐;推实入虚,难得一门风雅”(《〈红楼梦索隐〉自序》)的影响,而进一步有所发挥:

书中“红”字多隐“朱”字。朱者,明也,汉也。宝玉有“爱红”之癖,言以满人而爱汉族文化也;好吃人口上胭脂,言拾汉人唾馀也。……故第十九回袭人劝宝玉道:“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又,黛玉见宝玉腮上血渍,询知为淘澄胭脂膏子所溅,谓为“带出幌子,吹到舅舅耳里,又大家不干净惹气。”皆此意。宝玉在大观园中所居曰怡红院,即爱红之义。所谓曹雪芹于悼红轩中增删本书,则吊明之义也。……

蔡元培认为,“甄士隐即真事隐,贾雨村即伪语存”,以这样的眼光来看书中的“本事”,得出的结论是:

贾宝玉,言伪朝之帝系也;宝玉者,传国玺之义也。即指胤甸。
林黛玉影朱竹也。绛珠影其氏也,居潇湘馆,影其竹之号也。
薛宝钗,高江村也。薛者,雪也。林和靖《咏梅》有曰:“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用薛字以影江村之姓名也(高士奇)。
探春,影徐健庵也。健庵名乾学,乾卦作“≡”,故曰三姑娘。健庵以进士第三人及第,通称探花,故名探春。
王熙凤,影余国柱也。王即柱字偏旁之省,国字俗写作“国”,故熙凤之夫曰琏,言二王字相连也(楷书王玉同式)。
史湘云,陈其年也。其年又号迦陵。史湘云佩金麒麟,当是“其”字“陵”字之借音。氏以史者,其年尝以翰林院检讨纂修《明史》也。
妙玉,姜西溟也(从徐柳泉说)。姜为少女,以妙代之。《诗》曰:“美如玉”,“美如英”。玉字所以影英字也。
惜春,严荪友也。以为荐举鸿博四布衣之一,故曰四姑娘。
宝琴,冒辟疆也。辟疆名襄,孔子尝学琴于襄,故以琴字代表之。

王梦阮说:“钩沈索隐,矜考据于经生;得象忘言,作功臣于说部”(《〈红楼梦索隐〉自序》),实可概括“本事”索隐派的抱负与志向。蔡元培的索隐方法,是每举一人,往往先举其行实,然后引《红楼梦》情节来印证之,引书之多和用心之勤,都可说是超越前人的。但由于这种做法脱离了小说塑造的艺术形象,所以最终都难免牵强附会之嫌。
早在光绪三十一年(1905),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第五章《馀论》中评论“以贾宝玉为即纳兰性德”论时,曾举出《饮水词》中“红楼”、“梦红楼”、“葬花”等字样,承认“其说要非无本”,“《饮水词》与《红楼梦》之间,稍有文字之关系”;但又强调指出:“诗人与小说家之用语,其偶合者固不少。苟执此例以求《红楼梦》之主人公,吾恐其可以傅合者,断不止容若一人而已。”他说:

惟美术之特质,贵具体而不贵抽象。于是举人类全体之性质,置诸个人之名字之下。譬诸“副墨之子”,“洛诵之孙’,亦随吾人之所好,名之而已。善于观物者,能就个人之事实,而发见人类全体之性质;今对人类之全体,而必规规焉求个人以实之,人之知力相越,岂不远哉!故《红楼梦》之主人公,谓之贾宝玉可,谓之“子虚”“乌有”先生可,即谓之纳兰容若,谓之曹雪芹,亦无不可也。(《红楼梦卷》第 262页)

王国维运用现代“美术”的观点,对“本事”论所作的鞭辟入理的剖析,对后世的红学研究,是极有启发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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