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 和讯欧阳健博客.
原文网址: http://qianqizhai.blog.hexun.com/30820896_d.html
转者短评: 欧阳先生此文详细地列举了程甲本问世以来红楼梦的传播情况, 事实详尽, 资料齐全, 值得收藏.
个人的读后感有两条:
1. 为红楼梦痴迷的, 全是拥黛的. 自始而然, 至今不绝. 原因很简单: 唯有黛玉, 才能让人感动到这种程度.
2. 读红楼梦而起黛钗优劣之争, 实在也是自古而然, 至今不息. 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争才不正常, 不自然.
《红学风云录》序曲
《红楼梦》传播前期(18世纪-20世纪初)的微微涟漪(一)
一
自程伟元乾隆五十六年(1791)刊印萃文书屋木活字本《新镌全部绣像红楼梦》(即程甲本)以后,《红楼梦》迅即走向了民众,成为脍炙人口的说部名著。吴云《〈从心录〉题词》云:
二十年来,士夫几于家有《红楼梦》一书,仆心弗善也。惟阅至葬花,叹为深于言情,亦隽亦雅矣。
庚午九月二十日灯下,玉松手记
(一粟编《红楼梦卷》,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354页)
吴云,乾隆五十八年(1793)翰林,嘉庆己卯(1819)曾为石韫玉的《红楼梦传奇》作序,是一位留心《红楼梦》的文人。从上引《题词》的嘉庆十五年庚午(1810)倒数上去二十年,恰好是程甲本刊行的乾隆五十六年(1791)。
类似的记载,还见于郝懿行(1757-1825)的《晒书堂笔录》:“余以乾隆、嘉庆间入都,见人家案头必有一本《红楼梦》。”(《红楼梦卷》第355页)缪艮(1766-? )的《文章游戏》卷六《红楼梦歌》按语:“《红楼梦》一书,近世稗官家翘楚也,家弦户诵,妇孺皆知。”(《红楼梦卷》第349页)乾、嘉间逍遥子的《〈后红楼梦〉序》:“曹雪芹《红楼梦》一书,久已脍炙人口,每购抄本一部,须数十金。自铁岭高君梓成,一时风行,几于家置一集。”(《红楼梦卷》第42页)汪的《寄蜗残赘》:“《红楼梦》一书,始于乾隆年间,后遂遍传海内,几于家置一编。”(《红楼梦卷》第381 页)梦痴学人的《梦痴说梦》:“《红楼梦》一书……嘉庆初年,此书始盛行。嗣后遍于海内,家家喜阅,处处争购。故《京都竹枝词》有云:‘开口不谈《红楼梦》,此公缺典正糊涂。’时尚若此,亦可想见世态之颠。”(《红楼梦卷》第219页)“士夫几于家有《红楼梦》一书”、“人家案头必有一本《红楼梦》”之类大量留存的文字记录,生动真切地反映了《红楼梦》“遍于海内,家家喜阅”,风靡于全社会的空前盛况。
乐钧《耳食录》二编卷八,有一篇《痴女子》,就是这种“家弦户诵,妇孺皆知”的生动写照:
近时闻一痴女子,以读《红楼梦》而死。初,女子从其兄案头搜得《红楼梦》,废寝食读之。读至佳处,往往辍卷冥想,继之以泪,复前读之,反复数百遍,卒未尝终卷,乃病矣。父母觉之,急取书付火,女子乃呼曰:“奈何焚宝玉黛玉!”自是笑啼失常,言语无伦次,梦寐之间,未尝不呼宝玉也。延巫医杂治,百弗效。一夕,瞪视床头灯,连语曰:“宝玉,宝玉,在此耶?”遂饮泣而瞑。
乐钧(1765-?),别署梦花楼主,嘉庆六年(1801)举人。他的《耳食录》二编,作于乾隆五十九年(1794),与刊行程甲本的乾隆五十六年(1791),仅隔二、三年,可见《红楼梦》传播之初,就以其高度的艺术魅力,深深打动了普通的读者。
陈镛的《樗散轩丛谈》,在类似“痴女子”的某姓女子之外,还讲述了一个士人爱读《红楼梦》的故事:
常州臧镛堂言:邑有士人贪看《红楼梦》,每到入情处,必掩卷暝想,或发声长叹,或挥泪悲啼,寝食并废,匝月间连看七遍,遂致神思恍惚,心血耗尽而死。又言某姓女子亦看《红楼梦》,呕血而死。(《红楼梦卷》第349页)
陈镛是乾隆年间人,他所讲述的事情,也发生在《红楼梦》传播初期。比他们稍后的邹弢,在《三借庐笔谈》中记道:
乾隆时杭州有贾人女,明慧工诗,以酷嗜《红楼》,致成瘵疾。痉时,父母以是书贻祸,恨而投之火,女在床大哭曰:“奈何烧煞我宝玉!”遂气噎而死。苏州金姓某,吾友纪友梅之戚也,喜读《红楼梦》,设林黛玉木主,日夕祭之。读至黛玉绝粒焚稿数回,则呜咽失声,中夜常为隐泣,遂得颠痫疾。一日,炷香凝跪,良久,起拔炉中香,出门,家人问何之,曰:“往警幻天,见潇洒妃子耳!”家人虽禁之,而或迷或误,哭笑无常,卒于深夜逸去,寻数月始获。(《红楼梦卷》第388页)
邹弢笔下的这两位男女《红楼梦》迷,虽然都是“粗浅人”,还不能领会《红楼梦》“妙在有意无意间”的艺术韵味,但都“甘为情死”,在情感深处称得上是《红楼梦》真正的知音。
个中生的《吴门画舫续录》“外编”,记述作者与一位“旧籍秦淮”的青楼女子高玉英,虽仅邂逅一面,惟以共同关注《红楼梦》而相互沟通的情景:
隔座,闻余谈《红楼梦》,执壶而前曰:“亦喜此书耶?”余醉中漫应:“熟读之二十年矣!”姬引一觞进曰:“亦数年从事此书,‘真假’二字,终不甚了了;君暇日枉顾,当为解之。”余诺之,惜行期已迫,不及走访。
《续录纪事》又云:
《红楼梦》为迩来说部第一书,续貂者不一而足,皆未读破前书,卤莽下笔者也。余把笔二十年,觉此书文心之妙,直可上追《左》《史》,而真赏者,正复寥寥。不图邂逅高玉英,论难到“真假”二字,惜匆匆别去,未与研究。
捧花生《秦淮画舫录》所记的金袖珠,也是高玉英型的“红迷”。这位被作者赞为“玉皇前殿掌书仙的”青楼女子,甫与作者相晤一面,即遣鸦鬟来借《红楼梦》说部。作者评论道:
姬嗜读《红楼梦》,至废寝食,《海棠》、《柳絮》诸诗词,皆一一背诵如流。与吴中高玉英校书同抱此癖。玉英尤著意书中“真假”二字,两姬皆会心人耳?抑皆个中人耶?
《吴门画舫续录》刻于嘉庆十八年(1813 ),《秦淮画舫录》刻于嘉庆二十二年(1817)。上述事实表明,《红楼梦》传播之初,在青楼中也赢得了高水平的读者。“亦喜此书耶”的“亦”字,就把她们 “嗜读《红楼梦》至废寝食”的着迷劲写出来了。高玉英数年“从事”于《红楼梦》的研读,对于“真假”二字特别着意,其鉴赏之眼光,高于“痴女子”辈多多矣。
黄钧宰(1829-1875以后)的《金壶浪墨》卷八,记作者寓居江宁正觉寺时,得识释子“为山”的故事。他与为山煮茗清谈,甚为相得,忽然在其书室中发现一部套板《红楼梦》,开始以为这位和尚一定会将书掩藏起来,不料为山却“举止无愧色”。于是不由发出了深深的感慨:
雪芹作此,原与天下能作和尚者读,不与凡夫俗子读也。能读《红楼》,乃是真和尚;读《红楼》而见人能不掩藏,乃是绝好和尚。(《红楼梦卷》第381页)
所有这些传闻实录,都真实反映了普通读者阅读《红楼梦》的“投入”程度,《红楼梦》为底层读者之所接受,予此不难窥见一斑。
与此同时, 《红楼梦》也赢得了有较高文学修养人士的青睐。赵之谦咸丰十一年(1861)的《章安杂说》说:“世所传《红楼梦》,小说家第一品也。”(《红楼梦卷》第375页)杨恩寿光绪三年(1877)的《词馀丛话》也说:“《红楼梦》为小说中无上上品。”(《红楼梦卷》第25页)《三借庐笔谈》的作者邹,本人就是一位小说家,著有《断肠碑》(一名《海上尘天影》),对《红楼梦》就更是一位笃爱者。他之别署“司香旧尉”、“潇湘馆侍者”,都与《红楼梦》有关。他在《三借庐笔谈》中写道:
《石头记》一书,笔墨深微,初读忽之,而多阅一回,便多一种情味,迨目想神游,遂觉甘为情死矣。余十四岁时,从友处借阅数卷,以为佳;数月后,乡居课暇,孤寂无聊,复借阅之,渐知妙;迨阅竟复阅,手不能释。自后心追意仿,泪与情多,至愿为潇湘侍者,卒以此得肺疾,人皆笑余痴,而余不能自解也。
他的朋友姚芷芳为之题《潇湘侍立图》,中有“看瑶台入侍,郎真傅粉,冰衔暗指,尉是司香”之句(《红楼梦卷》第388页),“司香旧尉”、 “潇湘馆侍者”都包括其中了。
又有一位李庆辰,别号醉茶子,落拓一衿,半生抑郁,著有《醉茶志怪》。卷一《说梦》记述自己梦至大观园,大观园主人对他说:“《红楼》一书,君读已久,其事略有影响,而姓名殊非。某与中表,嫌忘瓜李,而情重恩深,有不能自已之势,彼以是故,竟至捐躯。心实悼之,欲祭以文,非可以浮泛之词塞责,昔拟作未能恰意,遂改易用为芙蓉之诔,若祭潇湘之文,终属阙如。拙作业已草创,敬烦先生椽笔为修润之。”李视其原作,似未尽善,一时文思泉涌,不数刻即草成《代宝玉吊黛玉》之文,呈示主人,颇称善;方欲究主人为谁,霍然遂醒,遂发议道:“然则主人即怡红公子耶?抑曹雪芹耶?吾不得而知之矣。得毋好事多魔,予编志怪,而前辈稗官喜与同好,将书有不尽之意,属予为之续貂耶?”李庆辰梦中与雪芹见面,雪芹还嘱他代写《撰吊黛玉文》,入迷可谓深矣。
随着《红楼梦》的广为传诵,社会上逐渐形成了以《红楼梦》为茶馀饭后话题谈资的时尚。嘉庆二十二年(1817)得舆(硕亭)的《京都竹枝词》“时尚门”云:
做阔(注:京师名“学‘大器派’者”曰“做阔”)全凭鸦片烟,
何妨作鬼且神仙。
开谈不说《红楼梦》(注:此书脍炙人口),
读尽诗书是枉然。 (《红楼梦卷》第354页)
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风尚,古今皆同。《京都竹枝词》记述嘉庆间的“时尚”,有两个特点:一是吸食鸦片烟,为的是学“大器派者”以“做阔”;一是谈论《红楼梦》,为的是显示自己亦通晓脍炙人口的《红楼梦》以炫耀“博学”。乍一看去,将《红楼梦》与鸦片烟相提并论,似乎有点不伦不类;其实,在时人的观念中,流行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好的。对《红楼梦》也是如此。同治间的梁恭辰,在《北东园笔录》中就说:“《红楼梦》一书,诲淫之甚者也。”(《红楼梦卷》第366页)毛庆臻的《一亭考古杂记》,更说《红楼梦》是“伤风教”的淫书,较《金瓶梅》“愈奇愈热,巧于不露,士夫爱玩鼓掌,传入闺阁,毫无顾忌”。他认为,对《红楼梦》这样的书,光靠禁毁,散播是不能止息的;为此,他出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主意:“莫若聚此淫书,移送海外,以答其鸦烟流毒之意,庶合古人屏诸远方,似亦阴符长策也。”(《红楼梦卷》第358 页)《红楼梦》是不好的,禁毁又禁毁不了,不如送到那些贩鸦片来毒害我们的海外,让外国人也尝尝“毒品”的味道罢。听起来像是笑话,不过也从反面证明《红楼梦》风靡于世的不可抵御的威力。
人们喜谈《红楼梦》,有一班嗜红成癖的人,甚至把抄录《红楼梦》作为一种精神寄托。道光十二年(1832)恒文致静泉函中写道:“两月以来,煤炉药釜,杂气薰腾,儿急女泣,泪语嗷噪……复将原本《石头记》检出,日日与笔墨为武,冻馁二字,付之天命而已。”(《红楼梦卷》第357页)徐珂《清稗类钞》著述类还记述庚子(1900)之难,禁中流出精楷钞本《红楼梦》全部,“钞之者全注姓名于中缝,则陆润庠等数十人也”,“其书每页之上,均有细字朱批,知出于孝钦后之手,盖孝钦最喜阅《红楼梦》也”。从失意文人到最高统治者,都喜欢抄写《红楼梦》,亦可见社会之风气。
《红楼梦》之传播越来越广,谈兴也越来越旺,自然会引起某些有学术意识的文人的注意,逗起了他们“研究”的兴趣。均耀《慈竹居零墨》云:
华亭朱子美先生昌鼎,喜读小说。自言生平所见说部,有八百馀种,而尤以《红楼梦》最为笃嗜。精理名言,所谭极有心得。时风尚好讲经学,为欺饰世俗计。或问:“先生现治何经?”先生曰:“吾之经学,系少‘三曲’者。”或不解所谓。先生曰:“无他。吾所专攻者,盖红学也。”(《红楼梦卷》第415页)
繁体的“经”字,去掉一横三曲,就是“红”;将“红学”说成是“少三曲者”的经学,自然是一句趣话,但它表明了时风的变异,也标志着红学的滥觞。李放的《八旗画录》在肯定“《红楼梦》小说,称古今平话第一”时,注云:“光绪初,京朝士大夫尤喜读之,自相矜为红学云。”(《红楼梦卷》第26页)他所说的“红学”,与均耀所说“为欺饰世俗计”的红学,亦无多少区别,都只是士大夫的一种“自相矜”,好像谁也没有想到“研究”《红楼梦》或许还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和价值。不仅如此,“红学”云云,在特定的情景下,还可充作逃遁政治风云的避风港。徐兆玮《游戏报馆杂咏》诗云:
说部荒唐遣睡魔,
黄车掌录恣搜罗。
不谈新学谈红学,
谁似蜗庐考索多?
诗下小注曰:
都人士喜谈《石头记》,谓之红学。新政风行,谈红学者改谈经济;康梁事败,谈经济者又改谈红学。戊戌报章述之,以为笑噱。鄙人著《黄车掌录》十卷,于红学颇多创获,惜未遇深于此道者一证之。”(《红楼梦卷》第404页)
《游戏报》是李伯元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创办的上海第一张小报,其宗旨是“或托诸寓言,或涉诸讽咏,无非欲唤醒痴愚,破除烦恼”(《论〈游戏报〉之本意》)。徐兆玮的《游戏报馆杂咏》讽刺当康有为、梁启超的改革新政风行之际,那班喜谈“红学”的都人士都改谈“经济”(此处之“经济”,乃“政治”之同义语)了;而一旦康梁维新失败,那班趋时的人又纷纷退了回来,改谈与远离政治的“红学”了。这种“笑噱”,在非常看重《红楼梦》政治历史意义的今人看来,是很难理解的。
均耀的《慈竹居零墨》,载《文艺杂志》1914年第8期,文中提到的朱昌鼎与徐兆玮一样,也是清末人士。这两位以“红学”相标榜的著作(朱昌鼎“所谭极有心得”的“精理名言”,徐兆玮“于红学颇多创获”的《黄车掌录》),由于“未遇深于此道者”,看来都已失传了。但“红学”只是一个名目;早在“红学”一词出现之前,就有一批论红著作出现并幸存下来。如乾隆五十九年(1794 )周春的《阅红楼梦随笔》、嘉庆十七年(1812)二知道人的《红楼梦说梦》、嘉庆二十二年(1817)苕溪渔隐的《痴人说梦》、道光元年(1821)诸联的《红楼梦评》等,都是早于朱昌鼎、徐兆玮的早期红学论著。它们和各种《红楼梦》版本的序跋、题记,《红楼梦》各种续书的序跋(如逍遥子的《〈后红楼梦〉序》、秦子忱的《〈续红接梦〉弁言》、兰皋居士的《〈绮楼重梦〉楔子》,海圃主人的《〈续红楼梦〉楔子》、梦梦先生的《〈红楼圆梦〉楔子》、犀脊山樵的《〈红楼梦补〉序》、山樵的《〈补红楼梦〉序》、讷山人的《〈增补红楼梦〉序》、花月痴人的《〈红楼幻梦〉自序》、西湖散人的《〈红楼梦影〉序》等),加上开一代评点先声的东观阁评点本,及尔后的王希廉、张新之、姚燮、陈其泰、哈斯宝、涂瀛等人的评点,逐渐汇成一股汩汩淙淙的“红流”,开创了红学研究的生动局面。
从“红学”诞生之日起,各种争论也就随之相伴而来。以现代的眼光看,草创阶段的“红学”及当日所论辩的问题,难免有浅陋、幼稚之嫌;但从历史的观点出发,却应该承认它们确是红学进程的必经环节。诸多成为后世热点的论题,在《红楼梦》传播前期(18世纪-20世纪初)就已经种下了根苗,有的甚至还进行过小小的“预演”,只是同日后的掀天狂浪相比,那只能算一泓清水中的微微涟漪而已。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