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溪先生在《红楼梦与百年中国》中把“宝黛孰优孰劣”称为“红学的第一大公案”。可见问题的复杂性。由于薛宝钗是红楼梦主要人物之一,不理解薛宝钗,就不能说理解了红楼梦,因此有必要对薛宝钗作深入的分析。大家知道,红楼梦臧否人物有个重要标准,即“清”、“浊”。
如贾宝玉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第2回)
“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第20回)
可见作者喜“清”厌“浊”。什么是“清”呢?“清”就是纯洁、善良。
林黛玉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晴雯是:“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
妙玉是:“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这些都是“清”、“洁”。“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说明在作者的眼里,女儿都是“清”“洁”的。
不仅如此,红楼梦盛赞“清”“洁”的品格。如赞美海棠的高洁品质:“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但是,薛宝钗是个例外。第三十六回写道:
“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
在作者眼里,薛宝钗不像别的女孩子一样“清净洁白”,而是“入了国贼禄鬼之流”的、“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的“浊物”。
所谓“国贼禄鬼”,就是贾雨村之类人物。作者最鄙视贾雨村之类的贪官污吏,所以作者说宝钗“入了国贼禄鬼之流”,是对宝钗很严厉的谴责。薛宝钗是作者贬谪的一个人物毋庸置疑。
一、无情的薛宝钗
第五回写道:“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
这是人们对薛宝钗的看法。这种看法是对的吗?薛宝钗真的值得下人喜爱吗?
其实,人们被薛宝钗的假象迷惑了。在金钏落井死后,薛宝钗在第一时间赶到王夫人那里,对王夫人说:“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又说:“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
这说明,在薛宝钗的心中,奴婢是没有什么地位的,死了也不可惜。“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这种思想与其兄薛蟠“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第四回)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无视人民生命的贵族阶级思想。
宝钗上述的话,只对王夫人说,其他人是不知道的。作者这样写道:“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独有王夫人”,没有第三人。作者行文滴水不漏。如果有第三人在场,宝钗也不会说这样无情的话。
因此,下人心目中善良、体贴、可亲可爱的宝姐姐形象,只是一个假象。冷酷无情才是薛宝钗的本质。
在作者心里,奴婢们的生命是无比珍贵的。“千红一窟”、“万艳同悲”反映的正是奴婢的悲惨命运。薛宝钗虽然没有害死金钏,但其无视生命的立场,正是作者要谴责的。这样的人,如果是男子当了官,也会象贾雨村之流一样贪赃枉法。为了讨好上级,也可以制造冤假错案。因此作者说她入了“国贼禄鬼”之流、天生带有“内毒”、“任是无情也动人”等等,不是泛泛之笔,而是对宝钗丑恶本质的揭露。
又如香菱想学诗,宝钗完全不理会。而林黛玉则教会了香菱作诗。这说明在林黛玉是真诚待人的,心里完全没有等级观念;而在宝钗心里,奴婢根本不配学诗。
二、利欲熏心的薛宝钗
第三十四回写到:
(宝钗)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像,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宝玉)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
什么叫“外头大事”?无非是象贾雨村一样,当官发财,争权夺利,鱼肉人民。可见宝钗对权利、金钱有强烈的欲望。
她希望宝玉“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那么她自己做什么呢?
第五十七回写到: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个帐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
人们一般认为,宝钗忙把当票折起来,是为了避免岫烟难堪,说明宝钗体贴人、善解人意。其实不然。这段描写,恰恰是对宝钗的深刻鞭挞。为什么?作品接着写到:
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顽的。”
这段话是说:开当铺都是很会想钱的(重利盘剥,贪得无厌)。薛家开当铺,所以也是很会想钱的。“天下老鸹一般黑”,薛家也是很黑的。正因此,宝钗怕自家开当铺的事让姐妹们知道,所以不敢承认是自家当铺的当票,而说是一张过期的死票。宝钗是为自己遮羞。作者借此鞭挞了贪钱的宝钗。
人们或者会说:当铺是薛姨妈经营的,跟宝钗何干。其实不然。第四回写道:
(宝钗)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
这家计自然包括打理薛家庞大的当铺生意。第五十七回写道:
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
从宝钗瞒当票这件事可以看出,宝钗的心机、城府、权变远在其母之上。因为宝钗知道开当铺是不光彩的事,并且用一句“死票”就把自己的危机化解了。而其母还傻乎乎地追问当票的来由,不知道这会使自己出丑。
宝钗的处事能力在处理薛蟠被柳湘莲痛打事件中也得到充分表现。书中写道:
薛 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 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 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 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第四十七回)
可见宝钗心智远在其母之上,是薛家的主心骨。宝钗协助母亲打理着薛家的当铺生意。这“天下老鸹一般黑”,是包括宝钗的。宝钗是一个对权利、金钱有强烈欲望的“浊物”。
三.狠毒的薛宝钗
(一)、薛家进驻贾府的目的
薛家进京,有三个地方可住:一是薛家的老房子,收拾一下就可以住;二是王子腾家;三是贾府。
三个地方,首先应该是自己家。其次是母舅王子腾家,因为母舅比姨妈亲。所以薛蟠的第一反应就是住王子腾家。书中写道:
薛 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 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 在你舅舅家,【甲戌侧批:陪笔。】或是你姨爹家。【甲戌侧批:正笔。】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第四回)
自己有房不住,母舅家不住,偏偏选择亲戚家贾府住。薛姨妈说“慢慢的着人去收拾”,但一直没有收拾搬回去住。薛姨妈甚至说:
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甲戌侧批:薛母亦善训子。】你道好不好?”
这就是说,宁可一家人分开,宁可放弃对薛蟠的约束管教(“薛母亦善训子”是讽刺薛母),薛姨妈和宝钗也一定要住进贾府。可见住进贾府才是薛家母女的目的。所以脂批说“住舅舅家”是“陪笔”,住“姨爹家”才是“正笔”——根本目的。
那么薛家为什么一定要住进贾府?为什么一住就不走了?难道真如薛姨妈所言,“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吗?当然不是。
第八回回目是“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微露何意?
书中写道:“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所以“微露意”就是“金玉是一对”的流言。与此同时,薛母也到处散布流言。第二十九回写道:
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
到此薛家进住贾府的目的已经很清楚了,即宝钗要嫁给宝玉。只要薛家一天不搬出贾府,就说明薛家一天不放弃这个企图。在以后的日子里,薛家母女在贾府所作的一切,主要就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
薛家所以要与贾家联姻,是因为薛父已死,薛家需要政治保护伞。而贾府不仅地位显赫,还有元春做后台,所以是薛家最理想的目标。
(二)、宝钗是“金玉良缘”计划的主谋和实施者
也许有人说,“金玉良缘”是和尚说的,与薛家母女没关系。
其实,只要我们仔细分析,所谓的“金玉良缘”带有浓厚的政治寓言色彩。因为中国古代的算命说,依据的是人的生辰八字,或五行属相,六冲六合等等。比如属兔的与属鸡的结合,叫六冲(卯酉冲),婚姻会不顺。论八字就更细一点,要论天干地支八字冲合。如果和尚要为宝钗算命,只能说以后找个属土、属金的人,或找一个属鸡、属狗的人,而人的属相依据的是人出生的年份。因此“金玉良缘”在古代算命术里找不到依据。这是其一。
其二,如果说佩金的叫做有金(宝钗),那么佩玉的就叫有玉,而不一定要象贾宝玉那样含玉而诞才算有玉。而天下佩玉的男子多的是,宝钗可以找任何一个佩玉的男子成亲。同样,宝钗佩金项圈叫有金,那么史湘云佩金麒麟也叫有金,宝玉与湘云结合也叫“金玉良缘”。
因此,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的“金玉良缘”预言,不可能出自和尚之口,而只能是薛家的捏造。这个谎言,局外人是无法理解的,而对于贾、薛两家来说又是不言而喻的。所以薛家带着这个谎言走进贾府,而且长住不走,其用心路人皆知。
那么这个谎言又是谁捏造的呢?从上面分析可以看出,宝钗是薛家的主脑。无论在见识、心机、城府或学识方面,宝钗都远在其母之上。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宝钗是“金玉良缘”谎言的制造者,至少也是积极的参与者。
作者说宝钗“总远着宝玉”。其实不然。第二十六回写道:“黛玉便以手扣门。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
第三十六回写道:
宝 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 柄白犀麈。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是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 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为宝玉绣兜肚,反映了宝钗是如何频频接触、想方设法亲近宝玉的。
宝琴出现以后,贾母马上喜欢上了薛琴。宝钗就说道:“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宝琴)。”(四十九回)这说明宝钗一直在努力争取“宝二奶奶”的位置,是“金玉良缘”计划的积极参与者。
(三)、宝钗知道“金玉良缘”计划必然置林黛玉于死地
宝钗追求宝玉本身没有错。但是,“金玉良缘”是以牺牲林黛玉为前提的。宝钗一步步实施“金玉良缘”计划的过程,就是把林黛玉一步步逼到绝境的过程。
从“金玉良缘”流传开始,林黛玉就承受了巨大的心里压力。
第二十八回,黛玉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
第二十九回写道:
“那 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 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
第三十二回宝玉对黛玉说道:“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这说明林黛玉是心病,而宝钗母女的抢婿阴谋,是造成林黛玉病情一日重似一日的原因。
为此,宝玉对“金玉良缘”做了激烈的反抗。第二十八回,宝玉正与黛玉在一起,宝钗进来了。宝玉就说道:
“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
宝玉向宝钗下了逐客令,使宝钗好不尴尬。
在宝钗为宝玉绣兜肚时,“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第三十六回)
贾宝玉甚至用砸玉的办法,来表示对林黛玉忠贞不二的爱情。第二十九回写道:
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
宝玉砸玉,一方面对林黛玉表示爱情,同时也告诉薛家母女:既然你们说金要配玉,我把玉砸了,没有了玉,看你们还配什么玉。
到第五十回,贾母细问宝琴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有要与宝玉求配的意思。这引出了“慧紫鹃情辞试忙玉”的故事,说林黛玉要回苏州老家。
“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声。”
“晴 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 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般,一时忙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 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
“一 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 得了’,‘呀’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急的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李嬷嬷 捶床倒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袭人等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
“黛 玉一听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 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第五十七回)
这一情节告诉所有人,包括宝钗:宝、黛是一对不可分开的恋人。正如宝玉表白的那样:“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将宝、黛分开,将产生不可预料的严重后果:宝、黛或疯或死。
也许是受到宝、黛的真情、悲情的感染,薛姨妈也一度对“金玉良缘”计划产生了动摇。她说:
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第五十七回)
考虑到宝玉和贾母爱黛玉,其他人“断不中意”,所以薛姨妈有改变初衷的打算。
尽管薛姨妈到处散布“金玉良缘”的谎言,但贾府上下都知道宝、黛是天生一对,也希望他们成为一对。就在薛姨妈说了上面这段话之后,就有人马上表示赞同。书中写道:
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
到了此时,如果薛姨妈真是“慈姨妈”,宝钗真是黛玉的“金兰姐妹”,那么她们就应该终止“金玉良缘”计划,玉成宝、黛婚姻。
但 是,薛姨妈的话再没有下文,没有为黛玉提亲。是什么使薛姨妈言而无信?大家知道,薛姨妈是一个城府不深、心机不重的人。一时感情冲动就说了为黛玉提亲的话 是可以理解的。但宝钗不同。她是不会因感情冲动而改变计划的人。薛家长住贾府的目的就是抢婿,为了薛家的根本利益,她必须把“抢婿”进行到底。而她完全可 以、也只有她可以让薛姨妈放弃为黛玉提亲的想法。由于宝钗在薛家的主心骨地位,薛姨妈最后没有为黛玉提亲,宝钗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薛姨妈提亲对宝黛婚姻很重要呢?因为一直以来,她都在散布“金玉良缘”的谎言,而且成功地争取到了王夫人的支持。所以薛姨妈只说“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而没有说到王夫人。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成全宝、黛婚姻,就必须放弃“金玉良缘”。所以薛姨妈的态度很重要。
由于宝、黛已经表达了“活在一起、死埋一块”的决心,因此,即使薛姨妈这段话不是真心,如果宝钗是个善良的人,如果宝钗为宝玉、黛玉着想,也可以做母亲的工作,停止“抢婿”计划。
但是没有,薛姨妈没有为黛玉提亲。这说明宝钗母女继续实施她们的“抢婿”计划。而宝钗很清楚,这一计划必然置林黛玉于死地。
(三)宝钗是“金玉良缘”计划的最有力“推手”
到第七十四回,发生了“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的事件。这一事件看似因“痴丫头误拾绣春囊”而起,其实其意义远远超出“误拾绣春囊”这件事本身。因为在这一事件中受迫害的不仅是当事人司棋,还包括与之毫无关系的晴雯、芳官等人。
而晴雯受迫害,表面看似乎是由于王善宝家的进谗言。书中写道:
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 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 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
但是,事情没这么简单。书中写道: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第七十七回)
原 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 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 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
“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说明在此之前,就有人不断告密。王夫人对宝玉身边的事了如指掌。事情的发生是迟早的事。
那么谁是告密者?书中写到道:
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
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
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袭人)和麝月秋纹来?”
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
由于平时的一些“私自顽话”只有袭人知道,因此宝玉怀疑、读者也相信袭人是向王夫人告密的人。
但是,有一个人同样对宝玉身边的事了如指掌,那就是薛宝钗。第二十一回写道:
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套:用计哄骗或诈诱。既然有第一次,以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也就是说,宝钗利用了袭人。在袭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宝钗完全可以通过诱骗的办法让袭人把知道的都讲出来,从而就可以对宝玉身边事了如指掌。
因此,可能向王夫人打小报告的,除了袭人,还有宝钗。
我们再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宝钗对宝玉身边的“人事安排”完全知情,甚至参与了这一安排。
第三十四回写道:
袭人忙回道:“……俗 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 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 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 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如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
王夫人所谓“不辜负”,就是给予袭人妾的待遇。而这个消息宝钗立刻知道了。第三十五回写道:
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
而这个消息,王夫人在第三十六回时才告诉王熙凤。书中写道:
王夫 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 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 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
这说明宝钗比王熙凤和薛姨妈更早知道这一消息。而这一消息,王夫人到第七十八回才告诉贾母。王夫人对贾母说:
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袭人)丫头的月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第七十八回)
如果这件事与宝钗无关,那么王夫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前把这一消息告诉她。由于薛姨妈亲自向王夫人说过宝钗“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因此王夫人提前把为宝玉选妾的事告诉她,说明王夫人已经内定宝钗为未来的儿媳妇。
在第五十回,薛姨妈只说“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黛玉)”,而没有说到王夫人。这也说明王夫人已经认可“金玉良缘”,否则薛家就没有继续长住贾府、继续实施“金玉良缘”计划的理由。
因此,宝钗是王夫人内定的宝玉之妻,是王夫人最信赖、对王夫人最有影响力的人。由于宝钗最了解袭人,而王夫人又内定宝钗为儿媳,因此王夫人可能与宝钗商量后才做出以上决定。
既然王夫人内定宝钗为宝玉之妻,与宝钗一起谈论了袭人,那么一定也谈到宝玉身边其他人,包括晴雯。因为袭人、晴雯都是宝玉身边同等级的奴婢。宝钗通过袭人提供的情况和自己的观察,把有关情况告诉王夫人,是十分自然的事。
第三十四回写道:
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
在背后夸袭人的人当中,自然少不了王夫人最信赖的宝钗。既然宝钗可以说袭人好话,自然也可以说晴雯坏话。因此,晴雯受冤屈而死,与宝钗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宝钗把晴雯的真实情况告诉王夫人,晴雯就不会受此不白之冤。
那么宝钗为什么要抬举袭人而除掉晴雯呢?因为袭人是完全听话的哈巴儿,而晴雯是敢于反抗的奴婢。
第二十六回写道:
黛玉便以手扣门。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一个奴婢竟然敢顶撞主人,真是胆大包天!我们再看袭人是如何做的:
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宝钗)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
宝钗来看宝玉,目的是亲近宝玉,增进感情。袭人有意避开,让宝钗与宝玉独处;而晴雯竟然骂宝钗半夜三更来烦人。对于宝钗来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袭人受抬举而晴雯受迫害,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更为重要的是,迫害晴雯是迫害林黛玉的前奏。第七十八回写道:
王夫 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 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 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 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
对晴雯的评价是:
“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份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第七十八回)
这说明宝钗比王熙凤和薛姨妈更早知道这一消息。而这一消息,王夫人到第七十八回才告诉贾母。王夫人对贾母说:
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袭人)丫头的月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第七十八回)
如果这件事与宝钗无关,那么王夫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前把这一消息告诉她。由于薛姨妈亲自向王夫人说过宝钗“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因此王夫人提前把为宝玉选妾的事告诉她,说明王夫人已经内定宝钗为未来的儿媳妇。
在第五十回,薛姨妈只说“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黛玉)”,而没有说到王夫人。这也说明王夫人已经认可“金玉良缘”,否则薛家就没有继续长住贾府、继续实施“金玉良缘”计划的理由。
因此,宝钗是王夫人内定的宝玉之妻,是王夫人最信赖、对王夫人最有影响力的人。由于宝钗最了解袭人,而王夫人又内定宝钗为儿媳,因此王夫人可能与宝钗商量后才做出以上决定。
既然王夫人内定宝钗为宝玉之妻,与宝钗一起谈论了袭人,那么一定也谈到宝玉身边其他人,包括晴雯。因为袭人、晴雯都是宝玉身边同等级的奴婢。宝钗通过袭人提供的情况和自己的观察,把有关情况告诉王夫人,是十分自然的事。
第三十四回写道:
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
在背后夸袭人的人当中,自然少不了王夫人最信赖的宝钗。既然宝钗可以说袭人好话,自然也可以说晴雯坏话。因此,晴雯受冤屈而死,与宝钗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宝钗把晴雯的真实情况告诉王夫人,晴雯就不会受此不白之冤。
那么宝钗为什么要抬举袭人而除掉晴雯呢?因为袭人是完全听话的哈巴儿,而晴雯是敢于反抗的奴婢。
第二十六回写道:
黛玉便以手扣门。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一个奴婢竟然敢顶撞主人,真是胆大包天!我们再看袭人是如何做的:
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宝钗)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
宝钗来看宝玉,目的是亲近宝玉,增进感情。袭人有意避开,让宝钗与宝玉独处;而晴雯竟然骂宝钗半夜三更来烦人。对于宝钗来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袭人受抬举而晴雯受迫害,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更为重要的是,迫害晴雯是迫害林黛玉的前奏。第七十八回写道:
王夫 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 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 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 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
对晴雯的评价是:
“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份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第七十八回)
袭人能劝,晴雯不能;袭人身体没毛病,晴雯“病不离身”。选妾的标准是这样,选妻也一样。宝钗身体好,黛玉病不离身;宝钗能劝,黛玉从不劝。因此,宝钗抬袭人就是抬自己,迫害晴雯就是迫害黛玉的前奏。所以当林黛玉听到宝玉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时,“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第七十九回)脂批在此说:“一篇诔文总因此二句而有,又当知虽晴雯而又实诔黛玉也。”“诔文实不为晴雯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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