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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问题

目录
一 问题的由来
二 学术态度
三 程高序言真假
四 脂评是否圭臬
五 后四十回的“狗尾续貂”问题
六 前八十回的“妄改”问题

一 问题的由来
据介绍,《红楼梦》一书,最初主要以脂评《石头记》不全抄本问世。其时流传范围也限于亲友等少数人之间。明义曾说:“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至曹雪芹死后二十多年,幸蒙程伟元、高鹗二人的有心搜集和摆印,《红楼梦》才得以较广流传。其后一百多年,一直流传并起广泛影响的,都是120回程高本。所谓“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也是针对程高本而言的。到了1921年,胡适提出高鹗作伪“续书”说。在当时条件下,胡适的说法被大多数人所接受。但对后四十回内容的看法,胡适和鲁迅都持基本肯定观点。即使曾经否定最力的俞平伯先生,也并未全盘抹杀“续书”。而且从研究态度来说,俞先生也抱着不掺成见和杂念的学者式探讨态度,一直在思索修正。他临终前的遗言,应是他一生研究反思的最终结果和交代,这应该看作是宝贵遗产。
与胡、鲁、俞等先生不同,周汝昌先生对后四十回则持全盘否定态度,而且大开漫骂之风。不但后四十回是“狗尾续貂”“文拙思俗”,而且高鹗也是“草间腐鼠”、“卑鄙”“败类”。甚至“别俱肺肠”,成了政治犯和阴谋家,是实现乾隆和珅偷天换日阴谋,篡改歪曲《石头记》的执行者。后四十回和高鹗遂被深恶痛绝、视如仇敌,定要打倒在地、彻底腰斩,代之以周先生的“真本”和“真故事”。
由于胡适“宗师的掌心”的笼罩,也由于鲁迅先生崇高地位的影响,再加上对脂砚斋等评语的迷信,加之脂评本也为专家们提供了一个大显身手的淘宝领域,高鹗伪续说遂长期以来占据着主导地位。与之不同的声音则只是“微弱的回声”,[1]而且大有被视为异端邪说,不容立足之势。同时围绕着脂评本的研究和探宝也方兴未艾,这中间种种惊世骇俗、耸人听闻的说法也层出不穷。另一方面,程高本则被排斥于真本和古本之外,成了一些专家们不值一晒,只配轻蔑嘲笑的,与脂评古本真本对立的“通行本”。
这个问题是一个极其重大的问题,而且似也不能武断地宣判已经“尘埃落定”。有必要百花齐放、继续探讨。这个问题也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它涉及到许多子问题。首先是研究的学术态度问题。

二 学术态度
周先生的君臣定计、偷天换日说,究竟是天方夜谭式的神话,还是确有其事?相信大家会心中有数,文献[2,3]等对此也有论述。本文只想补充一点:在程高本出现之前若干年,是否像周先生探佚那样的一百〇八回真本《石头记》,早已传到乾隆手中?又奇怪的是乾隆何以不干脆光明正大的搜缴烧毁《石头记》,却可怜笨拙的要高鹗去偷天换日,只偷换一个尾巴?并帮助了《红楼梦》的广为流传?为此乾隆不知又耐心等了几年时间?审核了几次?又为什么前八十回乾隆会感到甚合朕意?这种欺人之谈,还漂洋过海带到了美国“首届《红楼梦》国际研讨会”。据周先生事后记述:国外红学家程曦教授曾当面称赞说:“全文二十节如闻柳敬亭说书,忘记读的乃是学术性很强的论文也!”[2]我们“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然而周先生“很喜欢”。梅节先生有《说“龙门红学”》一文,其含义之一是龙门阵红学。[3]程教授的话,恰好绝妙的印证了梅先生的看法。
周先生攻击高鹗别有用心的说法也“很有趣”,它使我们联想产生了两个问题。其一是周先生攻击谩骂高鹗是否也别有用心?“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这个人人也包括古人逝者。高先生虽已作古,但也应有不被冤屈,不被谩骂的人权。所以攻击者理应首先提供高鹗“卑鄙”“败类”别有用心的证据。他是否为名图利?是否为了升官发财?是否得到了乾隆的奖励?他和程伟元说谎作伪的可靠证据在哪里?动机是什么?他们的人品和学品如何?有无说谎造假前科和不良记录?这些似乎都值得怀疑。而按照公平原则,程高二人也有质问周先生诬陷攻击的权利?是否别有用心?是否为了推销自己的真故事?是否要武林独尊?是否有名利思想、商业目的?是否有说谎造假不良记录?参见[4,5]
周先生的别有用心说使我们联想产生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学术研究的态度问题。首先是实事求是问题,应力求抱着客观的实事求是态度,尽量避免主观随意性。其次是尽量不要参杂个人功利考虑,不要刻意“立异”“鸣高”,不要追求惊世骇俗、耸人听闻的传媒轰动和商业炒作效应。再次是严格坚持摆事实讲道理,杜绝谩骂污蔑做法。“恐吓和辱骂绝不是战斗”,市场上喊得最凶的并不一定就是精品,谩骂其实是虚弱的表现。文章和作品是作者的自画像,大师的光环应是更需谨慎、更需负责认真的责任约束,不能成为天马行空、信口开河的便利。
与这个问题相关的还有媒体的责任心问题。百家讲坛栏目不知是如何定位的?但既然要介入严肃的学术问题,就必须要抱认真负责的态度,不能借口收视率、普及性、面向大众去忽悠误导大众。面向大众和普及就可以不负责任的误导么?收视率非得靠忽悠才能提高么?凤凰台在许多节目后都强调:“不代表本台立场”,百家讲坛的旁白中为什么只知庸俗的吹捧呢?这种声音能代表中央电视台吗?参见[6,7]

三 程高序言真假
后四十回作者研究可分为考证和内容分析即外证和内证两方面。外证方面,如周绍良先生所言,本来程、高序言就是“应该首先作为依据的”“第一手材料”。[8]他们两人三次的序言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但这“第一手材料”却被胡适认为是说谎作伪。目前许多研究文献已经表明,胡适所提四条怀疑都不能成立。而相反的程高二人并未说谎的证据却是确切不孤,足以构成证据链。[8,9,10]据舒元炜、周春说,在程高本之前,已有一百二十回《红楼梦》抄本。欲瑞也说见过120回目录。明义所见抄本也应有后面内容,有几首诗所谈与程高本后四十回也基本相符。曹雪芹的好友敦敏应该熟知《红楼梦》,永忠也可能见过完整的抄本。程高本问世时,敦敏、永忠、明义等也都在,其他一些知情者也应有,为什么当时没有人说后四十回是伪续?到了稍后,只有欲瑞才因对后四十回的不满,提出了程伟元受骗说。但欲瑞所谓“一善俱无”“大杀风景”者,实是不满后面的悲剧结局,及反封建内容。正如林语堂先生所言:“欲瑞名为不忍,实只不喜大杀风景,只配读有情人皆成眷属小说。”[11]此外,在“世鲜知者”的时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无名氏”高手,不知花了几年时间,写了“续书”以后却又隐姓埋名,专为等着若干年后程伟元来受骗。因此从外证角度来说,高鹗或“无名氏”伪续说应该是可以否定的。但正如裴世安先生所言:“一个错误的‘事实’,一旦形成,要改变它,千难万难。”[1]所以我们还需要结合内容分析再进行“内证”。这时我们将首先碰到据说是曹雪芹的妻子兼合作者的脂砚斋“女士”,所以接着讨论“脂评”问题。

四 脂评是否圭臬
自从脂评本发现以后,一方面脂评似被当成了圭臬,脂砚斋等甚至被看成是曹雪芹的知音、合作者;另一方面,围绕着脂砚斋评语的种种猜测解读也五花八门。但俞平伯先生后来对脂评则持一定怀疑态度。[12]吴组缃先生也说:“脂砚斋等人虽(与曹雪芹)很亲近,思想观点实不相侔。”[13]这里最明显的例证就是所谓“钗黛合一”论。庚辰本的第四十二回有一条回前批:“钗玉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故写是回使二人合而为一。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矣。”刘心武据此说:“黛、钗从此和平相处,直到八十回最后。这不是黛、钗合一是什么?”这里无论是脂砚斋的评语还是刘心武的解读,都可说是大谬特谬。“解疑癖”合好就是二人合而为一了么?纵观全书,哪里能看出“钗玉名虽二个,人却一身”的影子?然而这种俞先生已经抛弃的论调,却被一些人当成发掘“立异”的话题,重新拾起,种种说法和引申也五花八门。
这里只谈一下关于“衡芜君兰言解疑癖”的理解问题。曹雪芹所写的这个情节是极其重要和深刻的。首先它表现了黛玉的天真诚实一面,同时也表现了宝钗的“行为豁达”和世故城府的一面。“解疑癖”说明薛宝钗虽有世故的一面,但并不是奸诈小人,如戏中之小丑然,他也是真诚的规劝说服黛玉。但并不能据此认为二人就合而为一了。她们此后的和平相处并不能说明她们的思想就一致了。也并不意味着客观上存在的“金玉良缘”与“木石姻缘”的矛盾斗争就消失了。对此林黛玉的的认识其实有着天真幼稚的的一面,而薛宝钗的思想则有着心机深刻的一面。薛宝钗明白自己的客观优势,她着力营造的是“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工作和效果。她不会像小丑样的行奸使坏,她也不必要去和林黛玉计较。相反她倒常常寛谅林的尖刻,并希望化解缓和二人的矛盾。同时也不忘有时在大庭广众面前又像促合又像暴露林薛的亲密关系。而林黛玉从客观环境上说是处于劣势的。所谓“漂泊亦如人命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正是她所处境地的写照。而她这种处境的原因,除了客观飘零寄居的劣势外,更主要的来自她不合封建正统的思想。五十四回中,贾母关于“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的长篇大论,完全可以看做就是对她的“风霜刀剑”。这更加深了她因母亲死亡,无由诉说心事,无人替她做主的悲伤。贾政对宝玉的斥责痛打,也可看做对有着一定共同思想的她的间接打击。而她唯一的优势就是与贾宝玉的思想相通上,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贾宝玉,她最不放心的也是贾宝玉。在小说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中,贾宝玉说的“你放心”一段话,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她其所以爱使小性儿就是她既不放心,又无法表白的一种表现。她其所以尖酸刻薄、孤高自许也是对她所处地位不放心的表现。同时也反映了她率性而为、不通世故,不能也无法“随分从时”顺应环境的一面。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了人们的思想。环境本来就不利于她,她又怎能像宝钗一样“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呢?而从林薛二人的思想本质上来说,从小说里的大量描写来看,完全是不同的,根本不存在什么“钗黛合一”迹象。一个是有着一定叛逆反封建思想的“逆反”者,一个则是符合封建正统规范的卫道者;一个本质上有着天真诚实的一面,一个则有着封建正统冷酷虚伪的一面。小说里表面上也说:“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 但当金钏死后,宝钗首先想到的却只是探望安慰王夫人,对金钏则完全是一幅冷酷心肠甚至加以诬蔑,同时也不忘做些掩饰文章。这个例子非常典型的说明了,薛宝钗有与王夫人等封建统治者共同的特征。而与此相反的,林黛玉在晴雯死后,则表现了了同情,并且预感到了自己的不幸。从这里看,也哪里有什么“钗黛合一”的影子?我们反对那种简单化绝对化、戏剧化标签化的正反好坏人物分类,但也不能否定真正现实的差别矛盾和相对界限。不能借口“人性的复杂”,否定差别矛盾和相对界限,有意“立异”“反说”。搅浑水,好坏不分,是非不明。
“衡芜君兰言解疑癖”一节的更深刻的含义在于:它说明“金玉良缘”与“木石姻缘”的矛盾,并不像周先生所说的是“庸俗的二女争婚”,三角恋爱矛盾。而是有着反封建背景的矛盾。“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矛盾的本质,就是叛逆者与封建正统者的矛盾,就是贾林叛逆者的“木石前盟”,与贾母王夫人等封建正统者的“金玉良缘”的矛盾。这个矛盾既不是三角恋矛盾,也不是纯粹才子佳人与婚姻不自由的矛盾。所谓“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就是讲的这个矛盾。这个“都”字,就是除了贾宝玉林黛玉以外的所有封建正统者,包括贾母。这个矛盾是《红楼梦》中的主要矛盾——叛逆者与封建家族、封建社会的矛盾——的主要组成之一。贾林婚姻悲剧也是《红楼梦》中最主要的悲剧。否定了这个矛盾及其反封建性质,否定了贾林婚姻悲剧及其反封建意义,就等于否定了整个《红楼梦》。后四十回中关于贾林婚姻悲剧的描写,无论从思想性还是艺术性来说,都是整个《红楼梦》最精彩最深刻的章节之一。也是除了曹雪芹之外,任何人都伪造不了的。林语堂先生说:“老实说,红楼梦之所以成为第一流小说,所以能迷了万千的读者为唏嘘感涕,所以到二百年后仍有绝大的魔力,倒不是因为有风花雪月咏菊赏蟹的消遣小品在先,而是因为他有极好极动人的爱情失败,一以情死,一以情悟的故事在后。”[11]然而一些专家却在贾林婚姻悲剧和黛玉之死问题上大做 “立异”文章,凭借脂评中所谓“颦儿之泪枯”、“将来泪尽夭亡”等语,竭力宣扬林黛玉之死是泪尽而亡。力图推翻钗嫁黛死的联系,力图抹杀“金玉良缘”与 “木石姻缘”的矛盾。刘心武甚至为此虚构了一个贾母除林黛玉以外,与所有的人都没有血亲关系的弥天大谎,似乎这里只是统治者内部的血亲之争,只是贾母与薛王二夫人之间的较量斗争。还杜撰了黛玉沉湖自杀的美妙行为艺术,说了一个黛玉先死、宝钗后嫁、贾史终婚的“真故事”。试问,根据五十四回贾母的话,黛玉能指望贾母为她做主吗?反过来如果贾母有意贾林婚姻,那岂非轻而易举的事?从年龄上看,黛玉还大于宝琴,贾母为什么不早早放定贾林婚姻,断绝薛王金玉之想,避免节外生枝?黛玉又何来“风霜刀剑”之感?为了证明贾母是贾林婚姻的“保驾护航”者,刘心武连贾母想给宝玉取宝琴的话,都硬要指鹿为马的说:贾母是想给她当时尚全然不知的甄宝玉说媒。又有人则歪解为贾母问宝琴是假,警告断绝薛、王二夫人之想是真。那为什么不是警告断绝林黛玉之想?贾母当时既已提到宝琴,为什么不明确放定贾林婚姻?如果这些都是“真故事”的话,那末曹雪芹的《终身误》一曲岂非就是假的了?同时林黛玉说的“漂泊亦如人命薄”,“风霜刀剑严相逼”等,是否也是曹雪芹的妄改劣笔了?请问究竟是谁在妄改“雪芹原意”?参见[14]
那还泪之说只不过是“木石前盟”自主婚姻的艺术象征说法,怎么能把它当成是人间的真实事件?刘心武还煞有介事的说:“下凡后的黛玉,她那个眼泪,跟别的凡人不一样,却是有一定总量的,那个总量,应该也就是在天界被灌溉的雨露的那个量。”按刘先生说法,那林黛玉怎能仅仅“跟别的凡人不一样”,她压根就不是凡人?刘先生曾经在天上说“人话”,说什么石头不能单独下凡(但为什么会说话),不可能是(象征)贾宝玉。这里却又在人间说开“神话”了。如果还泪之说是真实故事,那《石头记》是否也就是《还泪记》《神瑛传》了?
蔡义江先生在《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之死》一文中,也根据“泪尽夭亡”等脂砚斋评语,认为黛玉之死“与婚姻不能自主并无关系”。悲剧的原因是:宝玉和凤姐因避祸仓皇离家,久久不得归来。黛玉经不起打击,急痛忧忿,日夜悲啼,就“泪尽夭亡”“证前缘”了。但是在宝黛爱情一片光明的背景下,黛玉怎会觉得“风霜刀剑严相逼”?怎会是动辄流泪的形象?她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又怎会匆匆死去?蔡先生并用《终身误》和《枉凝眉》来做主要证据。大意说:《终身误》是写宝钗的,从曲子中我们可以看出“木石前盟”的证验在前,“金玉良缘”的结成在后。《枉凝眉》是写黛玉的,此曲中,只写宝、黛,并无一字涉及宝钗。合理的解说应该是:黛玉之死与宝钗毫不相干。并说:只有人分两地,才能用“牵挂”二字。又说:曲子的末句是说黛玉终于流尽了眼泪,但在续书中的林黛玉,直到怀恨而死,却始终是一点眼泪也没有。与脂批的“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也不合。蔡先生的这些说法也颇感牵强。《终身误》和《枉凝眉》的本意,就是写“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的矛盾及其悲剧结果的。怎么能成为“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无关的证明?又怎能脱离本意去牵强附会的解读?如果黛玉临死时眼泪的有无也算问题,那脂批的“至死不干”与“泪尽夭亡”岂非也在打架?脂批的“求仁而得仁,又何怨”的说法也是对的吗?(周先生亦认为黛玉临死时应甘愿为宝玉牺牲,不应怨恨宝玉,这真是莫名其妙!)蔡先生该文的其他论据,也都显得牵强。如说:“花落人亡两不知”,“花落”用以比黛玉夭折,“人亡”则说宝玉流亡在外不归等。参见 [15]
据上所述,我们认为不能把脂评当做圭臬,对脂评应抱分析态度。此外,程高二人编辑摆印《红楼梦》时,据曹雪芹逝世不过二十多年,他们又是有心人。焉知他们看到的古本不比我们今天多,凭什么认为程高本不是古本?

五 后四十回的“狗尾续貂”问题
后四十回中被指责最多处之一,就是八十一回,认为此回即表现出巨大的断裂和落差。但笔者看法,或异仁人之见。承接前面迎春之不幸,八十一回很自然的衔接写宝玉的悲伤,他提出了不让迎春回去的主意,也完全符合他说呆话的性格。但他毕竟此时仍是一个公子哥儿式的叛逆者,故午后又参与四美钓游鱼之中,也是正常的。第三十回宝玉引逗金钏闯祸后,转眼之间不是也又痴迷到“龄官画蔷”中了吗?另外,谁个规定八十一回之后就立马“山雨欲来风满楼”,不可能再有“占旺相四美钓游鱼”这样的生活故事?几个女孩闹着玩就是表现封建迷信了么?对“奉严词两番入家塾”大加讨伐也是莫名其妙的。试想在当时条件下,贾政怎么可能让宝玉永远混下去?宝玉也怎么可能死硬到底坚决不“奉严词”?三十三回中宝玉为了琪官,死硬到底、“死了也愿意”了么?前八十回中他不是也已经首番入家塾了?凭什么说贾宝玉再入家塾就成了“乖孩子”?就是“向封建主义投降”了?何况八十二回中他被迫入学原由及对八股文章的厌恶已经讲的明明白白,为什么视而不见?
另外,关于迎春的身份,八十一回中一开始就说:“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象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伤感。”在小说第二回冷子兴讲二小姐时,己卯、梦稿本作“赦老爷之女,政老爷养为己女”,程高本作“赦老爷姨娘所出”。再结合第五十五回,风姐说的“二姑娘(仍)是大老爷那边的”来看,迎春的确切身份只能是王夫人抚养成人,但并不是就收养为己女了。但如单看程高本,仅凭冷子兴的话,高鹗不可能自己平白无故地冒出一个“王夫人抚养了一场”这个极为确切严密的话来。同时,如果不结合程高本八十一回,则己卯、梦稿本冷子兴的话,也会被看成是明显不真之语。而把己卯、梦稿本第二回和程高本八十一回结合起来看,则两方面恰好都互相印证了。“政老爷养为己女”是出自冷子兴街谈听说之口,虽不准确,但也并非空穴来风。如果这不是出于同一人之手,怎么三个版本会这样配合互证?而且使迎春的身份得到确切解答。
迎春这个被“抚养了一场”的身份,还非常好的帮助说明了贾赦住荣府旧园之谜。关于这个问题,周先生在《红楼梦新证》中的解释是:因为“贾政是过继的儿子,贾赦连儿子也不是。”但既如此,贾赦为什么却能袭了爵,是一等将军?他的儿子儿媳、贾琏凤姐为什么却与贾母一起住在荣府正院?其实“问题的核心”并不是在贾赦身上,而是在邢夫人身上。这就是因为邢夫人是续弦,且其进荣府要晚于王夫人若干年,可能是在迎春出生之后。同时贾赦的原配前妻已留有贾琏一子,而邢夫人又偏无儿无女。
实际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贾赦作为长子,当然是爵位的继承者。最初贾赦及其前妻也是住在荣府正院里的,特别是在贾政娶妻之前必然如此。贾赦前妻生有贾琏,几年后其妾生有迎春。后来大约是迎春还小的时候,贾赦前妻及妾都死了,而贾政也早已娶了王夫人,(贾珠远大于迎春)迎春遂由王夫人抚养,同时王夫人也自然成了内当家。后来贾赦又续弦了邢夫人。这应该是在王夫人抚养迎春之后,亦即王夫人早已嫁到荣府之后。否则如贾赦前妻远早于贾赦之妾先死,邢夫人早早来到荣府,则贾赦之妾死后,迎春可能会由邢夫人抚养。这样也可能贾赦邢夫人就直接成婚于荣府旧园;也可能若干年后,贾琏长大并娶了王夫人内侄女王熙凤,而邢夫人却一直无儿无女。面对贾琏凤姐和王夫人,她的地位就极其弱势“尴尬”,难以相处面对和匹敌。加之贾母的偏心,故贾赦邢夫人遂搬到荣府旧园,与贾政“同房各爨”。而贾琏凤姐则与王夫人“这边”一起仍住荣府正院,一起过活并“承总管家”。另外反过来说,贾赦住旧园这个事实,也可以看作是迎春被“抚养了一场”的间接证明。参见[16]
《红楼梦》八十二回中贾宝玉说:“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鳌。这哪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呢。”我们联系“红学”中的种种奇谈怪论,生猛爆料,那“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真是活画像。那代圣贤立言的心得感悟,也真是“心灵的鸡汤”吗?贾宝玉的这段话语,真是深刻之至,相信绝不会是高鹗之笔,定是出自曹雪芹之手。
至于这里所谓黛玉赞八股的话,首先这开始于黛玉的调侃闲谈——“二爷如今上学了,比不的头里。”由此引起宝玉的上述牢骚。黛玉半是话赶话,半是安慰的说: “也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我们生活中,有时一个人在一定条件下,话赶话的说些稍有出入的话,也是常见和正常的。同时黛玉思想与宝玉也应小有不同,二十二回“宝玉悟禅机”,有移性苗头时,黛玉立刻打消了与湘云宝钗的不和,相约共同打消宝玉的参禅念头。假设贾林婚姻最终能成为现实,恐怕不但是黛玉,就是宝玉自己,也可能会去违心的诓个功名,混饭吃,一定不会出家的。何况黛玉也是在基本否定八股的大前提下的辩证看法。我们不能脱离具体情况分析,抓住零星一句话,大加上纲上线。如高鹗有意歪曲黛玉形象,为何后面又写:“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这句话很可能是用来写宝玉不能洞察黛玉的安慰用意,也从而反证了黛玉说法的主要目的在安慰平复宝玉。难道这里黛玉再跟着火上浇油就高明吗?

(未完待续)

附记:这篇文章,断断续续边学边写,几月时间写了一半,先贴出来征求意见,其余部分待喘息一段时间后再试着补充。

参考文献:
[1] 裴世安 柏秀英:《红楼梦全璧说资料》序言,石岩居自印(非卖品)
[2] 王昌定:读《〈红楼梦〉“全壁”的背后》,《红楼梦学刊》1981年第4辑
[3] 梅节:说“龙门红学”——关于现代红学的断想,《红楼梦学刊》1997年第4辑
[4] 胡文斌:程甲本:“全璧”之功永不可磨——为程甲本《红楼梦》刊行二百周年而作
[5] 张国光:是破除“盲目诋斥高鹗”的偏见的时候了——向当代红学名家周汝昌先生进一言,《湖北大学学报·哲社版》1992年第5期
[6] 冯守卫:评刘心武先生的《秦学》,中国古代小说网,中国文学网等
[7] 冯守卫:关于鲁迅研究和《红楼梦》研究中若干问题的质疑,中国古代小说网,中国文学网等
[8] 周绍良:论《红楼梦》后四十回与高鹗续书,《红楼梦研究资料集刊》第2辑,1982年2月
[9] 萧立岩:高鹗续《红楼梦》后四十回说质疑,《北京师范大学学报》1980年第5期
[10] 宋浩庆:《红楼梦》后四十回辨,《北京师院学报》,1982年第3期
[11] 林语堂:《平心论高鹗》,北师大出版社
[12] 吴国柱:论俞平伯红学观念的嬗变,贵州大学学报 1996年第四期
[13] 吴组缃:漫谈《红楼梦》亚东本、传抄本、续书,《红楼梦版本小考》,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出版
[14] 鸡不可能飞得像鹰那末高——《红楼梦》后四十回为曹雪芹原作的力证,《红楼研究》2008年第4期,或《红楼》2008年第4期(有删节)
[15] 王昌定:“脂评”与《红楼梦》后四十回,《天津社会科学》,1983年第2辑
[16] 冯守卫:关于贾赦身份地位之谜,中国古代小说网,中国文学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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