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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有没有看过《红楼梦》,只要能高喊打倒后四十回的口号,就大抵可被目为合格红迷了。不论水平如何,反正政治上是正确的。同理,政治上正确,就等于各方面都正确,所以水平就无关紧要了。具体如何打倒后四十回,各村又都有许多高招。现在,笔者将带领读者们有秩序地参观,请保持队形(本文中”批判者”,并不是指所有对后四十回提出批评的人,而是特指持下文中的几种观点者)。
一、”菜谱”否定”菜”
一道菜的好坏,是取决于是否按菜谱烹调,还是取决于菜本身的色香味意形养呢?似乎用不着讨论了。但《红楼梦》研究反是。无数人按照”伏线”(前八十回内容或脂批)来否定后四十回,认为没按菜谱炒菜,就该全盘否定,连文字的具体水平都不用管了。即使写得好,不增其功,反添其罪。
但如果”真正的《红楼梦》”落到让肯动脑的读者”看了前面知道后面”的地步,还算成功么?老曹抖包袱能力这么菜?《红楼梦》中是有无数的伏线和暗示,但既为”暗示”,必然具有很大的模糊性,有时还自相矛盾。这从探佚学内部的针锋相对就可见一斑。试举一例:探佚派解《终身误》,都以”举案齐眉”"美中不足”"空对着”为根据。针尖说”前文明说’妻亡再娶是大节,不可妨’。举案齐眉形容夫妻和睦团圆。明摆着宝玉自愿,夫妻和睦,美中不足毕竟是美,调包计说宝玉被骗,让薛宝钗成为罪人,高鹗罪不容恕”;麦芒就说”空就是一无所有,怎么可能是和睦?!举案齐眉是夫妻之礼,有礼无情,宝玉宝钗圆房分明是对人物形象的巨大诬蔑和歪曲!”再一例:既然”有恩的死里逃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至少还有这两路人马劫后余生,那白茫茫一片大地还”真干净”得了吗?为什么高鹗写了”不干净”就是”庸俗大团圆,为统治者宣扬名教”;老曹写了,探佚说了,却是”伟大思想”?这些问题都是不能问的。
以上说的是前八十回的只言片语构成的”伏线”。那么以”前八十回全部内容”为绝对标准来衡量后四十回的方法对吗?同样,这方法是错的。用这样的方法假定前六十回(内容以脂本为准)是真本,也可以找到很多六十一回到八十回(同样是脂本)为”伪续”的”铁证”:
在思想、艺术等方面,”伪作”硬塞入尤二姐和尤三姐这两个前文中无,册子也没有的莫名其妙的人物;并对这些放荡无耻的女人流露同情,污蔑凤姐,严重损害了核心人物的形象。凤姐诚然对贾瑞狠,但那是面临恶人的自卫。李公子张金哥不是她有意害死的,她只是贪财,贪财不等于会害死二姐。柳湘莲嫉恶如仇,被薛蟠侵犯后勃然大怒痛打薛蟠,他和薛蟠有天渊之别,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怎么可能在不久后冒着生命危险对薛蟠仗义相救?!类似的种种写法,都严重扭曲了重要人物的形象。”抄检大观园”更说明了伪作者对原意无中生有的篡改。因为抄检大观园根本没有在册子、判词、各种伏线上体现。伪作者诗才太差,连七十五回里三首水平要求不高的中秋诗都作不出来。而勉强作出来的诗,拙劣且不符合人物性格。七十回的林黛玉早已与宝钗和解,”钗黛合一”是脂砚斋的钦定,决不容任何人怀疑更改。六十回之前二人如亲姐妹一般,林的性格也变得比较乐观积极,怎么可能做出如此颓丧的柳絮词?薛宝钗又怎么会当着众家姐妹批评”颓丧”,并反其道而行之,”送我上青云”?她可是藏愚守拙的啊。
从小的方面讲,原作的”九九分层”也被续作者无情破坏,六十三回本应像以前的回目一样,是韶华胜极的结束,但回目后半居然是”死金丹独艳理亲丧”,这个” 死”字突兀、不雅,不仅不合原作者的创作习惯,而且令人作呕。而续作者后来居然连这种拙劣的模仿都懒得再模仿下去了,七十二回完全不是六十四至七十二这九回的总结,这九回零碎得根本没主要内容!七十二回以后的就更加惨不忍睹了。请问曹雪芹何时塑造过夏金贵、孙绍祖这种肤浅的、没有任何层次的”绝对坏人”?!这明摆着是二流水平!妙玉是一个孤高过洁的人,黛玉主动去喝茶,她还会说黛玉”是个大俗人”。因此妙玉根本不可能深夜独自跑到凹晶馆,与湘云黛玉和诗、请喝茶。老太太明明年初过生日,什么时候改到八月了?柳湘莲断发出家,人家可是跟道士出家的啊,削发?续作者让人难以忍受,简直是个白痴,春天秋天分不清,和尚道士分不清,连最简单的地方都续错!
如此”铁证”,照此路子还能举出很多。或许笔者也完全有理由怀疑,六十一到八十回的”伪续作者”故意破坏曹雪芹著作,”是出于卑鄙的居心和统治阶级的指使”。
最后,如果一个伟大的作家的书稿能从头到尾一无纰缪,前八十回里还会有”琏二爷”、”彩云彩霞”、两个”鲍二媳妇”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单单后四十回里作者在举家食粥、穷愁潦倒之际的大小纰缪才是”伪作”的”铁证”,其他反而是研究”隐”含的”真事”的线索?
二、”思想性”与”大团圆”
无数人对后四十回的思想性、艺术性进行双重否定,认为它是”庸俗的才子佳人大团圆”和”服务于封建统治”。而后四十回最大的三个关目,是宝黛钗婚姻爱情悲剧、抄家、复初。
但是那些持”才子佳人大团圆”论的人,却无法解释”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到底在”思想性”上如何反动,如何”团圆”,又如何维护了”封建礼教”。他们更无法解释,最为批判”封建思想”的五十年代,王文娟版《红楼梦》何以红遍大江南北,被用来宣传”旧社会青年对包办婚姻制度的反抗,包办婚姻制度的罪恶”,并用来促进自由恋爱婚姻自主这些”反封建”活动。因此,只好从”艺术性”上进行贬低,反衬所谓的” 曹雪芹原意”。可惜,他们的”原意”无非是再次全面开展抓坏蛋运动,用另外的”坏蛋”,出脱贾母凤姐。或者干脆来个”妻亡再娶是大节”,”娶不到黛玉就应该接受宝钗”的安排,觉得两位女性都理当为男性无限度地牺牲。尤其是林黛玉,必须”至死万苦不怨”,为贾宝玉甘愿毁灭自己——直接向旧式男权主义靠拢。这些设想在”反封建”方面的思想性能比后四十回高到哪去,不堪一问。至于艺术性,他们根本就没动过笔。干脆不做,当然也就没有错。
同样,那些持”服务于封建统治”论的人,也无法解释 “锦衣军抄家”在思想性上是如何给封建统治者脸上贴金,如何美化封建统治阶级;艺术性上又是如何”拙劣”和”庸俗”的。
而所谓的”兰桂齐芳,家道复初”是”思想性”批判的绝对核心,什么粉饰封建制度,宣扬名教,庸俗大团圆,种种大帽子不一而足。好像三十万字的后四十回只剩八个字似的。但到了第一百二十回,青春的乐园大观园永远地废弃了,其间存在的美好生命没有一个得到幸福的结局。宝玉绝望当了和尚,美香菱死了。十二钗死了六个,三个守寡,两个勉强地在没有爱情的婚姻里幸免于难,剩下的一个也出家了。这就是”大团圆”?是的,某些人眼中,只要权力、地位、金钱都回来了,就铁定是”庸俗的大团圆”——这”庸俗”到底在那一面呢?
贾府的上层统治者的确犯下不少罪恶,”放高利贷”,”包揽刑讼”,逼死石呆子等人命,都是实情。但在后四十回里,这些罪恶,遇到龙心大1悦便一笔勾销,还可发还家产。这不是最高统治的作威作福、公理无存,又是什么?至于高利贷嘛,合乎定例的利息还给贾家,越例重息——没入官中。这些驴打滚的印子钱,不过是转到了更上层的统治者的口袋里,反正不可能还给那些被放高利贷者敲骨吸髓的底层百姓。这不是统治者坐地分赃,又是什么?——这一切,又究竟”粉饰”了什么呢?
即使清代没有掌握”思想性、艺术性”这种”批判的武器”的读者也没有罔顾常识,把这当做团圆。相反,他们恰嫌它不团圆,才有三十多本”补其缺陷,结以团圆”的续书。这又何来”秉承庸俗的封建思想,迎合’大团圆’观念”呢?
三、向”大概念”靠拢。
探佚派内部分歧甚广,观点纷纭。但一个不约而同的姿态是:绝不受后四十回/程高伪续的影响。但放眼望去,探佚派的主要观点恰恰都彻底地被后四十回影响了。只不过这样的影响是”反向指导”:”他们穿西装,我偏穿长衫,他们爱动,我偏好静,他们健康,我偏生病,他们重卫生,我偏吃苍蝇”。试问,就算后四十回再没水平,能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吗?但探佚派某些学者为了证明其自身存在的价值,一直抱着顶牛而不是客观的心态作学问,其结果也可想而知。
比如,讳言后四十回里宝黛钗婚姻爱情悲剧的巨大成功:蔡义江将之称为”老太太唠叨喋喋不休”、”怨毒憾恨”,周汝昌称之为”自私”,更有众多红米诋为”煽情肉麻琼瑶剧,骗人眼泪”。这些观点正误姑且不提,但既然后四十回在艺术性上如此拙劣,能创作出艺术性更高的宝黛钗婚姻爱情悲剧的人应该是济济满堂了。可惜,巴巴儿地盼了这么多年,这个——真没有。探佚派中相当一部分人在这样的长期尴尬中躲进了一条更深的歧路——否定《红楼梦》作为爱情悲剧的意义和价值,干脆往”家族”"民族”"国家”等大概念上靠。如某学者所说:很多读者受到120回《红楼梦》的影响,把《红楼梦》当做浅薄的所谓爱情悲剧。其实这掩盖了《红楼梦》作为悲剧的真正深刻的意义——家族命运的悲剧(大意)。
这不仅反映了探佚派诸多学者、红米对于120回《红楼梦》(笔者认为其具有爱情、女性、青春、社会、人生五重悲剧意义。第一层最”表”,最”显”,以下逐层递进深入)的浅尝辄止和不求甚解,更是真正意义上的”腐朽封建观念”的沉渣泛起。
两千年来的儒家文化中,独立的”个人”从来得不到重视。独立的个人乃至由此产生的独立的思想是没有意义的,也是从道德上被否定的。任何个人,在和他人交往的前提下才拥有自己的位置:夫之于妻,妻之于夫,父之于子,子之于父,等等。而家、族、国、天下等大概念却得到了极大的重视,这些”大义名分”无时无刻不在否定和窒息着个人。到了清代,理学鼎盛,在这些大义名分面前,真实的个人必须无条件地为抽象的”大义”牺牲。而”爱情”却是至为纯粹的”个人”特质,它体现了”个人”的存在,是那个黑暗时代里,被挤压扭曲的”个人”能够爆发出的最强烈、最灿烂的光芒。而这样的光芒,是”大义名分”千方百计地否定、压制、绞杀,却始终无法完全泯灭的。
真(天性),爱(爱与同情),美(对美好生命的感知能力),是《红楼梦》穿越二百年风霜却仍然能牵动一代代读者的内心,抚慰一代代读者灵魂的根本原因。因为时代变了,王朝垮了,经济政治文化都翻天覆地了,但这个世界上仍然有无数平凡的灵魂需要真,需要爱,需要美。可今天却有人告诉我们,家族的兴衰比个人的悲欢重要,封建家族比人重要,总之,”重大”的政治比”渺小”的人性重要。进而,他们认为家族内斗、清宫秘史甚至战争(某红学论文煞有介事地分析:”八十回后要发生战争,这是毫无疑义的。证据是’望家乡路远山高’。以及脂砚斋说《仙缘》”影元妃之死”,该戏说的是马嵬坡杨贵妃的故事,当然是兵变了。”)才是《红楼梦》价值的核心,以及其作为悲剧的”真正意义”的核心。于是乎,今儿专家甲对窝里斗史津津乐道,明儿专家乙对皇帝与曹家的恩怨耿耿于怀。好像打打死老虎,为”封建大家族”喊喊冤(不说自己”站在上层统治者立场上”了),就”意义”了似的。真如此,”后二十八回”哪怕全写战争,恐怕也写不过《三国演义》。家族内斗和影射清宫秘史如果真那么有价值,我还不如直接看清史稿。非要把文学作品政治化、史学化,最后导致的不是在史学、政治学领域谋到一席之地,而是扭曲文学作品的非文学化。
宝玉生在古代,在祭奠晴雯的时候,尚且悲愤地慨叹道:”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大”的国家是如此”太平”,”大” 的家族仍然”竞芳”,面对她芥豆之微的死亡,庞大的繁荣没受到一点点影响,庞大的世界也没有一点点触动。但仍然有宝玉为一个琐小的生命的离去”无可奈何”。在宝玉的眼中,所有的”大” 都在一个”小”生命面前变得真正渺小了。为什么?因为纯真的生命,单以其美好,即重于泰山。作者当然也表达了对家族衰亡的惋惜,但《红楼梦》中最有意义,最打动人的难道是贾府内外蔚为大观的”窝里斗史”?原先的花柳繁华也罢,后来的破败死亡也罢,作者关注的重心,远不是大家族、大王朝的兴衰成败,而是那些从不被重视,从没有名字的,脆弱,美好,纯真的生命。
因此,在三国演义里你找不到任何一次战役的阵亡将士名单;在水浒传里你找不到任何一场屠杀中李逵板斧下百姓的名字;在西游记里你也不记得那些小妖和小猴子;但在《红楼梦》里,每一个琐小卑微,命如草芥的死者,都有名字。因为她们美好,她们纯真,所以,她们重要。她们有权在只青睐”伟大者”的汗青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而那些生在现代,寻找”真正深刻意义”的人,才真正陷入”封建腐朽”观念中,不唯不可自拔,甚而毫不自知了。
四、后四十回流传原因
探佚派最不能面对的一个质问就是:程本120回《红楼梦》何以能作为一个整体流传二百多年?《红楼梦》二百多年来续书高达四五十部,为何只有程本的后四十回经受了历史的考验?
排除周汝昌发明的阴谋论,就只有两个解释了:一、现状是历史造成的。120回《红楼梦》”一统天下”。其他版本,包括80回脂本,读者老百姓根本无法买到。二、历代120《红楼梦》的读者是庸众。
历史何辜。
历史只能被人所制造,如何能”造成”什么?现状是历史造成的,历史又是谁造成的?批判者们不敢深究。脂本发现虽然较晚,但起码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已经公开发行了(这里指《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周汝昌校本,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拼接本前八十回等经过后人整理编纂的完整八十回本。因为真正的早期抄本有十一个 ——一说九个——版本,皆残缺不全,现多藏于博物馆、图书馆。别说一般读者,就是学者也很难一睹真容,连复制件都极稀有。早期抄本的普及工作作得的确不很充分,不过相当一部分学者将其完全归咎于程高二人,好像正是他俩从坟里爬出来并成功阻止了现代学者的普及工作似的。话说回来,手抄本至今仍存在严重的圈内信息垄断问题,又因此变得很难证明或证伪;不知孰因孰果)。2006年,笔者在南方一个不发达的县城破破烂烂的新华书店里也买到过周老校订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而今网络购物这么发达。所谓”老百姓除了’ 程高本’压根就看不到别的版本,那么除了接受,还能做什么?!”(本句引自豆瓣网文章《对红楼梦的评论》09.02.11 发表,作者安东)不知从何说起。脂本的发行,也意味着与120回程本自由竞争,一同接受市场的选择。看看八十年代兴旺过的无数衰败国企,看看竞争中淘汰的无数商品,我们应该明白120回《红楼梦》的流行自始至终都建立在充分市场竞争的基础上(程高无权禁止他人发行其他版本,清朝也没有著作权法,现在有了,版权又过期了)。二十多年来,没有读者因买了脂本被抓进监狱,也没有读者因买了程高本获得有关部门嘉奖。如果大多数读者真的认为脂本比”系统篡改过”的程本好千万倍,那么只要有需求,就会有供给,除非所有出版社大脑短路,放着大把的钱不赚。物美价廉是消费者永恒的取舍标准,而脂本因内容少,也确比程本价廉。二十多年来,用钱包投票的读者们的选择是什么?不言自明。也许,大多数的读者看不出脂评本”物美”,只有探佚派学者能看出。
的确,批判者们不仅”看出来”了,而且真正地愤怒了:真是众人皆醉唯我独醒。面对读者为黛玉焚稿等情节流下的热泪(”老百姓读此书掉眼泪处在后四十回最为集中”,出处同上文),他们得意而轻蔑地指责道:”是读《红楼梦》后四十回读哭的人多呢,还是读琼瑶小说、看琼瑶剧哭的人多?!假设以这个标准来衡量文学作品,那么如琼瑶、海岩之流,简直就是中文文学中不可逾越的巅峰了。(出处同上文)”——这时又把刚刚为”老百姓”抱不平的义勇丢到了九霄云外。的确,”广大群众喜闻乐见”和”庸俗低级取悦大众”基本一回事,就看扮哪角顺手了,只不过这脸色变得也太快了一点。丢下脸色不提,批判者们也不敢说自己看高贵纯洁的80回脂本时没流过泪。能让人流泪的悲剧也许不是最深刻的。但一个深刻的悲剧打动读者,让读者为之歌哭,应该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情。某些人却一见”打动读者”就定” 浅薄庸俗”之罪,仿佛寡味枯燥方可骄人似的。既然连”感动人”和”普及广”都成了滔天大罪,他们又怎么敢致力于普及脂本?——有朝一日脂本取程高本而代之,广受欢迎又感人肺腑,岂不也成了”流毒甚广,煽情肉麻,取悦庸众”吗?
当然,最后还有一个著名的阴谋论:高鹗程伟元是乾隆皇帝操纵的文化特务,不仅伪续后四十回,毁掉了所有的早期真抄本(那今天的脂本从哪里来?难道是假的?),且为了和后四十回衔接,对80回脂本作了系统篡改,完全扭曲了原本的思想,彻底使之宣扬名教、粉饰封建统治,”渐渐引向才子佳人小说”。这离奇的故事已多有学者指讹,不赘。不过说起乾隆皇帝,他老人家也是个著名诗人,兼皇家作协主席。有道是生命在于运动,他老毕生运动出四万首诗,还龙心大悦地卖弄诗才,在臣下的一致吹捧中,自以为能流芳百世。不过他老一闭眼,儿子嘉庆还在台上呢,那些歌功颂德的大臣们就都不买帐了。诗集流传不下来是自然的。至今,漫说普通人,就是文学系教授,背不出他老一首诗的也大有人在。普通人能背下来谁的诗呢?杨柳岸晓风残月,相逢何必曾相识,大江东去浪淘尽——都是级别待遇比他老低八倍的失意才子留下的点滴慨叹。但创造历史的一代代读者们仍然选择了才华,而不是权力。这也是文学对权力的一点微弱的反抗吧。
大独裁者乾隆自己尚管不了身后事,其喽啰就更等而下之了。今年是辛亥革命成功九十八周年,溥仪逝世四十三周年。王朝早已坍塌,独裁者都滚入了历史的垃圾堆,120回《红楼梦》却仍然活在读者的心中。
从作品方面看,我曾见过很长的脂本程本对比列举论文,文中说,程本的几千处改动都在处心积虑地维护封建礼教,抹煞曹雪芹的思想光辉。程本和脂本笔者还都是看过的,”呢呀吧了的得”之类不同何止几千,其他不同也有不少。但那几千处”险恶居心”,倒真没看出来。只是暗叹该作者晚生三百年。乾隆爷手下要是有此等高手,挨整的又岂会只是”清风不识字”、”一把心肠论浊清”之辈呢?况且关涉皇权的最紧要处,程高却不删”那不得见人的去处”、”骨肉分离,终无意趣”、” 宝皇帝”、”穿靴戴帽的强盗”。若真是秉承上意的结果,那爱新觉罗·弘历同志的工作作风也实在太民主了。
从读者方面看,顺着阴谋论推理,清代读者就算都误认了作者,也不可能从此目盲痴呆,误认作品的水平,以至于硬捧思想性、艺术性都极差的、不入流之”宣扬名教才子佳人小说” 为圭臬,并为之创作三十多部续书,使之风行五十年。更别提那因父母焚书而痛喊”奈何杀我宝玉!”郁郁而终的少女,别提那愤愤扬言出版《红楼梦》到英夷之地以报鸦片之仇的道学先生,别提那自古至今一代一代为《红楼梦》而歌,而哭,而痴迷的普通读者了。一部被古代社会普遍轻视的小说能创造如此成就,还称不起” 伟大”两个字吗?
但批判者却迷信独裁者的暴力:暴力就是一切,也能战胜一切;唯有阴谋与暴力可以永远欺骗所有人,甚至永远决定暴力坍塌之后所有人的智商。他们不相信时间,不相信读者,只相信横行的残暴权力。我知道,这种骨子里的昏昧和怯懦是来自那个并不遥远的”史无前例”的时代对他们的精神阉割。我悲哀的是,这样的精神阉割彻底成功了。
一个迷信暴力的人,是不可能真正拥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
五、无知光荣
也许是听多了周汝昌老先生的鼓励吧,以”不看后四十回”为荣的普通红米似乎越来越多了。顶奇怪的是,他们据此自认最有批判资格——好像实在说不过去了—— 于是他们也时常改口说”只读过一遍”,甚至信誓旦旦曰:一到第八十一回就”一读之而欲呕,再读之而昏昏睡去矣”(九十年前遗老对白话文的讽刺),比食物中毒的反应还剧烈,实无法终卷。(本来我想说”比妊娠反应还剧烈”,因只呕吐恶心,不危及生命。复思君子谑而不虐,还是罢了,况且这”以无知为荣”的一派也并无”出产”。)
不过该派创始人周汝昌老爷爷在三十年代初识的《红楼梦》也是程高本。脂评本还得过几十年才出版呢。他却不肯招供吐了几回 ——虽然他在《红楼夺目红》中愤言:”看这种书(120回《红楼梦》),就是对中华文化的犯罪!”唉,他老又何必如此自感罪孽深重呢。如此说来,他大抵是看了多遍,却没有吐。不但他,他的高徒梁归智、蔡义江把后四十回从头到尾批了个体无完肤,后者还把后四十回里的所有韵文、涉及的典故全整理发表了出来—— 对后四十回原文下多大功夫,可想而知。二位大爷偌大把年纪,肠胃想必不太好,罪过,罪过。但二老精神矍铄,看来也没有吐,更没有昏睡。否则写出来的岂不是糊涂书。劝”无知光荣”派还是对三位前辈见贤思齐的好。看都不看,定批不到点子上。话说回来,以无知为荣,以不看为荣的怪现象也只出现在红学界。其他领域的学术争论,都是要以了解批判对象为前提的。这不能面对现实的极端表现,也算是红学界一绝,
当然,”无知为荣”派的理由是:只看80回,或者只看”没有被篡改过”的脂本(”或者”是由于该派相当部分的人不知程本和脂本、早期抄本的区别,更搞不懂来龙去脉)。但宣称只看八十回脂本的人真像标榜的那样尊重、宝爱它吗?
比如殚精竭虑编写出自认为最符合作者原意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周老爷爷大名鼎鼎的”宝湘恋”。他口口声声说”脂批”、”伏线”多么重要,最后却连80 回脂本的判词”湘江水逝楚云飞”,这明白的夫妇失欢,婚姻不幸也看不见。试问,湘云宝玉在贫贱中白头偕老,不反成了”悲中乐”吗?这个时候,”违背前八十回判词”就不再是当与后四十回一例打死的滔天大罪,而是”重大发现”、”大胆创新”、”学术自由”了。所谓的宝爱脂本,捍卫真本,尊重原意,无非是专扣给后四十回的大帽子。”作法不自毙,悠然过四十”,信夫。
那些自我标榜的人,真正迷信的是脂批(广义上的,也包括署名”畸笏叟”的批语)。而强调和神化脂批,一开始就伴随着对八十回脂本正文的忽视和否定——无论在思想性研究还是文学性研究方面。
以脂批最著名的公案”淫丧天香楼”为例。有没有人从文学的角度为作品本身着想着想,对秦可卿和贾珍之间的畸形关系,”直写”真的强于”隐写”吗?直写”四五页”的目的又是什么?好像只能为了”揭露封建家族的丑恶”了——总不能为了不破坏全书的美感吧。但从”揭露丑恶”这个目的讲,如今我们能看到的版本已经足以显示二者的乱伦关系。这不需要太高的智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而这种畸形丑陋,毫无美感的不正当关系,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大肆铺陈四五页(据刘心武推算,起码一千多字)的必要。如果”一味私情密约”、”终不免于淫滥”之类的描写不是四五字而是四五页,”金陵十二冠首之女子”也就被”揭露”成了多姑娘(对多姑娘的过露描写尚仅四五行)。这无疑是对可卿形象的巨大损害。此等无必要的冗余”过露”,放在节制、悲悯而清雅《红楼梦》里面,无疑是大忌中的大忌。但畸笏叟批语,竟成功地躲过了这一合理怀疑。学界至今仍然殊少怀疑,这还称得上对脂本正文有多么重视吗?
再举一例,我早年看的第一本《红楼梦》是人民文学出版社82年拼接本,前八十回依据脂本,因此有宝玉给芳官改名耶律雄奴时的一段话,”……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宝玉居然当芳官面说她正该被自己作践,实在刺人耳,寒人心。宝玉一个非常有同情心,对女孩子不分贵贱深加怜爱的人,如何竟说出此等以势压人,毫无心肝的话来?一贯不爱读书八股,”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他,何时又为”君”"父”生起色了?后来看到同学的程本《红楼梦》(那时候尚不知程本脂本之分,这都是后来总结的),发现倒没这段混账话。那时我心才稍安,想这并不是作者的原意,却后人的异端。宝哥哥若真说这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后来踏入红学的殿堂,却见论家分析说程高秉承上意,削去”混账话”里反清复明的锋芒,实在罪不可赦。似乎仅仅因为”为君父生色”的话是程本所无,脂本所有,其对宝玉形象令人匪夷所思的扭曲也就可以全然不疑,全然不顾了。即使论家们分析到这一点,(不唯此段,包括其他类似可以附会成”反清复明”的话),也只是分析”言外之意”,将读者拖入考据”真相”的路途,曲里拐弯考据勘探了一通,结果不是清宫秘史,就是反清复明。但即使有言外之意吧,难道”言内之意”就可以突兀、荒唐、不近情理了吗?”真正”的老曹,舍得这么毁人物形象?如此突兀荒唐,一定不是”篡改”?说到这里,好像不得不怀疑脂批和脂本某些段落的可靠性了。
可惜,这一直是迷信脂批者不约而同的巨大盲区。在某些自称热爱曹雪芹原作的人那里,除脂批外什么都可以怀疑,唯有脂批永远正确,决不能怀疑。
于是乎,脂砚斋声称是作者的至亲好友,却居然连作者的卒年都记错了。还说”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殆尽……”。一般来说,人是不会忘记感情遭到巨大打击的日子的。这眼泪是流成河了,记性恐怕也太差了一点,差得不近情理。于是乎,八十回后的”真手稿”在散佚后的二十多年间被渐渐”竭力搜罗”到,便是”世上没有如此巧的事”(胡适语);散佚且”原本被弃,原貌被淹,阻碍了真抄本的流传(周汝昌《红楼夺目红》)”一百三十多年后,再用不到一年的时间”竭力搜罗”到三个”真抄本”,就肯定” 有如此巧的事”了。再于是乎,凭二人之功伪作后四十回流传二百多年被读者整体接受太容易,在120回程本基础上截取前半段,小修小改胡乱批注就非人力所能为了。程伟元”重奖之下必有勇夫”,胡适的悬赏就不可能在兵荒马乱的旧中国吸引任何一个作伪者了。如此等等仅凭常识就能看出的纰漏,都是迷信者所讳言的。
另有个关键处:”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句后有脂批说这里不用”寅时” 的”寅”,是为了避祖讳。这条脂批已经被挑出破绽很多年了。《红楼梦》的其他地方,薛蟠说的”唐寅”,”寅吃卯粮”等处均直书”寅”字,并未避讳。脂本的拥护者们王顾左右而言他,含糊一句”脂批有很高的研究价值,不能以偏概全”,理不得心却安地遁逃了。没有人再往下问一句吗?——如果作者真是曹寅之孙,为何不避讳?亏他还是大家公子出身,都活打了嘴了?如果不是曹寅子孙,那一切的所谓隐藏的曹寅家史,脂砚斋对作者与自己关系的标榜,以及据此推论出的”真结局”或其他”真相”等等,也就是无源之水了。
还有个问题一直搞不懂:无数人以”程高宣扬封建礼教,思想庸俗”为由,拒绝相信程本序言,以此否定后四十回中含有二十余回原稿的说法。而探佚派耋宿蔡义江教授在”淫丧天香楼”公案中批评脂砚斋”命芹溪删去”是站在卫道士的立场上,为封建家族掩饰丑恶;又在《后四十回没有曹雪芹一个字》中批评畸笏叟:”畸笏叟说’焉能不心伤!’是因为在这样一个有严重封建礼教思想的人看来,被刘姥姥解救的巧姐已经 ‘流落烟花巷’,受到摧残了。”且不止他一个探佚派学者这么评价脂砚斋。同样是”封建卫道士”,怎么程高因此等同骗子,人格破产,话全不足信;脂砚斋畸笏叟却坐稳了圣旨之位,金口玉言,甚至在出了极为明显的错误的时候,其动机也绝不能被怀疑?难道程高必须”有罪推定”,而脂砚斋即使真的有错,也要”推定” 为无错?
笔者不是考据家,只是略捉几个探佚派公开的脂批公案,依据正常的逻辑提几个问题罢了。不过,”妄图否定脂批”的华盖运,也眼看要交了。在一些人的眼中,连脂砚斋是谁我们都不知道,却必须将她的话当圣旨,怎么不近情理也不准怀疑。谁敢怀疑,谁就是为程高伪续张目,亵渎《红楼梦》。其实,漫说是脂砚斋,就算是《红楼梦》作者本人,漫说是作者本人,就算是马克思,毛润之,如果他真的说错了,我们也应该有实事求是的勇气。自诩追求真相的批判者们,到底有没有独立思考能力呢?
但迷信者们不会听得进。在他们看来,你看不懂脂批是你没文化,我不理解后四十回是后四十回没水平,总之自己被脂批带挈得一贯正确了。更有甚者,干脆将后四十回当成练箭靶,前八十回当成密电码,只求言外之意,不论作品本身,安心让我们彻底没书看。真不知道连作品扔了,无本之木,究竟能兴头得了几日?
六、劣胜优汰”反封建”
120回《红楼梦》作为整体遭到批判,后四十回作为部分遭到批判,一大罪名就是”宣扬封建道德”。反封建自然应该。因为即使在封建王朝崩溃98年后的今天,中华民族”反封建”的历史任务仍然远远没有完成。不过照现在而今眼目下的情况看,反封建委实太难——即使对于那些高举”反封建”旗号的批判者们。
“反封建”一词中的”封建”,一般指”封建思想和封建道德”。而”封建思想道德”,并不指封建社会所有人的道德观念(否则连《红楼梦》作者的观念也成了” 封建观念”),而是主要指(不仅仅指)封建社会的正统道德观念。封建社会的世俗观念与正统观念又有一定的矛盾。具体到《红楼梦》问世的清代,各种”观念” 大致分三种:
1、 正统观念:统治阶级维护和宣扬的观念。其目的是维护封建统治。其性质多数是反动的,但也有少部分有可取之处。
典型的如”忠” :既有忠于职守,爱国爱民,”言必信”等积极面,也有奴性、愚忠、”吠非其主”等消极面。在当时的社会,当然是消极、反动的作用占主要。但也不能因此否定如于是龙、林则徐、左宗棠等忠臣的”忠”的积极作用。
2、世俗观念:世俗大众奉行的观念。其目的是追求现实利益,趋利避害,有其追求个人利益的正当性,其性质多数无”正义|邪恶”可言。也包括少数反动落后的糟粕,以及少数相对进步开明的主张。
典型的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贞女好色纳之以礼”。在利益的问题上,正统观念本是”君子言义不言利”,但世俗社会的普通市民、农民不可能完全放弃自己的利益。至于女性,也不硬要求”面似寒霜,心如古井”那样标准化地心理变态,只是要求必须在包办婚姻范围内。这样的世俗观念,显然有一定的进步性和合理性,但同样也体现了对正统观念的妥协与一定程度的认同,比如,这里仍然赞同对妇女的压迫。
3、特立独行的个别观念。这些观念既得不到上层支持,也谈不上群众基础。典型的比如《红楼梦》中的早期人道主义思想。在今天的思想史上这被归为早期的资产阶级的新道德观念。在当时的社会,其性质是进步性占主要,当然,也有局限性。
《红楼梦》中的思想观念十分复杂多面,有佛教道教虚无悲观的色空思想,也有儒家”重生死”的世俗情怀,甚至还有一些乱神怪力的迷信糟粕。但笔者认为,《红楼梦》思想观念最可贵之处在于史无前例(在世界范围内启蒙思想已开先河,但清中叶还未传到中国。故这里指中国史)地肯定了”人”的终极价值。儒家有”重生”,”爱生”的传统,但在这样的传统里,人只有工具价值,却毫无终极价值。”上天有好生之德”,却根本不关注”生”者是否快乐,也根本不管他生活得像不像人。但主人公贾宝玉贵为世家公子,却没有”富贵心”、”体面眼”,绝不以他人的地位、金钱作取向,十分懂得尊重、同情弱者,甚至”甘为丫鬟充役”。在他面前,哪怕再卑微再低贱的一个”奴隶”,也是一个独一无二,不可以被代替的生命,一个不可被任何大义名分掩盖、抹煞的”人”。作者热爱一切美好的生命,珍视一切美好的感情——而这些生命和感情,恰是儒释道三教、正统世俗两界都最忽视、最否定、最认为没有价值的。仅凭此一点,《红楼梦》在思想性上纵然再有其他缺点,也当得起黑暗时代的伟大先驱。
无论封建社会的世俗观念、正统观念,乃至《红楼梦》的思想观念,都部分流传到了今天,也都有其两面性。我们要做的,无非是清醒认识,取其精华。这些常识,不用我蝎蝎螫螫的,读者们自知道;笔者不过白说一句。但一些”专家”还真让笔者没法白说。
比如,一干探佚派和索隐派的考据家,痛斥120回《红楼梦》美化了满族皇帝,抹杀了满汉矛盾,阻碍了”反清复明”(证据大抵是”为君父生色”之类),如何反动如何走狗云云。
但这些论者恰恰忘记了”反清复明”的封建性。反清复明,是典型的民族主义思想。民族主义在团结一致抵御外敌的时候,可以起到巨大的凝聚作用;但我国古代(从秦到清)的民族主义思想,和专制主义从来就不矛盾,和近现代意义上的人道、人本思想也沾不上边(因为民族和民族主义早在古代就已存在了)。反清复明,有反抗满清残暴统治的积极面,也有反抗一种独裁者后,投降另一种独裁者的巨大消极面。
清末,蔡元培”革命家见排满”,首创”反清复明”说,还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毕竟他的本意是利用红楼梦这本社会影响广泛的小说鼓吹宣传资产阶级革命。尽管笔者认为,红楼梦虽然有其政治上的意义,但决不等于政治宣传。将文学作品作为政治手段,无论出于多么良好和高尚的动机,结果都会差强人意。比如在政治宣传上没起到多大的正面作用,又最终造成了文学作品的非文学化甚至密电码化,而不是成功的政治化。当然了,后辈人的歧路不能都由蔡老来负责。
而今天的学者重提排满,早已丧失了当年的积极意义。清政残虐,尤其是自己做贼,便怕别人也知道天下是抢来的,于是大搞文字狱,搞得”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与洪武、嘉靖辈的昏暴,相映成”趣”。要反清,道理尽多。但若非要复到明不可,”沦为异族的奴隶不如沦为我们本族人的奴隶好”,则显然对独立的”个人”全无考虑。但红楼梦的作者若没有对”人”的尊重和同情,一心为明代独裁者唱挽歌,唱赞歌,求为汉族皇帝当奴隶而不得,那他在精神上的姿态也不过”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今天的人再以此为精义,倒很有些”复社”"南社”的气息了。可惜只有其思想的陈旧局限,全无其大无畏的革命勇气。同理,今人无论是骂皇帝还是抨击封建婚姻制度,都不用再面对曹高二公当年面对的现实。当然,因此也就不需冒任何风险(这也是现代人续《红楼梦》不可能再具备清代作品的”思想进步”意义的原因)。但——也许,又因而廉价地自以为勇。其实,不过是戏台上的勇者罢了。
再比如,无数的批判者对”粉饰封建统治阶级” 的”家道复初”结局极为反感,一口咬定”真正的”贾家败光了,作者的写作目的是诉说家族不幸或对皇帝的不满。但真如此,雪芹就不是”为封建统治阶级招魂” 了?就和程高这些”粉饰封建统治阶级”的”御用文人”有了本质区别?其实,每个读者都面对着一个矛盾:没有贾府则青春乐园大观园无法存在,有了贾府则其满载罪恶肮脏。因此,对于贾府的覆亡,任何读者都会有”罪有应得”和”哀挽叹息”交织的矛盾情绪。问题是那些批判者连这个矛盾都处理不好,甚至察觉不到,只顾用偏狭得只能理解私怨的心胸一路批下去,生扭完高鹗再生扭老曹。
不宁唯是,”脂批”中贾芸、小红、刘姥姥等对凤姐宝玉探监、报恩,是崇高宝贵的”真结局”、”真原意”,而后四十回里的忠仆、义仆包勇就是”作者为了宣扬封建的’忠义”报恩’的奴才道德”而塑造的了。同是” 报恩”,怎么忽而推为”伟大”,忽而挤为”落伍”?报恩本身,既有奴性、愚忠的消极面,也有涌泉相报的积极面,只怕有些批判者只有门户之见,没有区分能力。
更有甚者,后代批判者还伟大地创造出了”钗黛合一”的诸多”正解”。”钗黛合一”本只是一句意义含糊的批语,居然被” 考据”出了”钗为妻,黛为妾”;”潇湘妃子”典出娥皇女英,宝玉本意同娶双美,只因为黛玉病死了,才娶了宝钗。后来再宝湘恋……此等奇谈的肇端者是九十多岁的周汝昌老爷爷,尊老敬老,不再批判了——朝廷家还有诖误的呢,也不算委屈了脂砚斋。但跟风的越来越多,就令人哑然失笑。真是恶俗的人,要牵天下同归于恶俗啊。不是要大力批判、肃清后四十回中宣扬的封建道德余毒吗?怎么成群的批判者反而鼓吹起百分之百的封建糟粕——一夫多妻制了?不当家花拉的!这才叫”丈八的灯台,照得见别家,照不见自家”呢。看来,反封建是专门扣给程高的大帽子。只要打着”真原意”的旗号,什么封建糟粕都不用警惕。不过到了这以原意的名义搞封建思想复辟的田地,也就实在令人难疼了。
当然,”两面性”、”封建道德”、”思想性”,都是典型的”阶级分析说”词汇。阶级分析说在四五十年代通过不算正常的道路一统江湖,并推进一步成了”阶级斗争说”,走向了极端和谬误。而今,恢复正常的阶级分析说多少显得陈旧,因为人不仅有阶级性,大千世界起码有一些事情是阶级性诠释不了的。但若淘汰阶级分析说,学者就该创造出更先进的”批判的武器”,而不是表面与时俱进,实际换汤不换药。更不该是”只存上纲上线,淘汰实事求是”,新的没创出,老的精华也没学会。但对某些批判者而言,正是如此。他们一面拿着”阶级分析说”这一”批判的武器”反复搜剔后四十回,恨不得对高鹗程伟元进行”武器的批判”;一方面又在脂批、前八十回面前放弃这一批判的武器;最后,用双重标准” 探”出劣胜优汰,奉糟粕为圭臬的”研究成果”。可怜老曹早逝,只能由人涂个满脸花。九十八年前提出的”反封建”的历史任务,的确远远没有完成。只不过,该反掉的不是后四十回。
参观到此结束。各位读者辛苦了。
后四十回还要继续当靶子批斗下去。正所谓宁要抄本的草,不要程本的苗。至于八十回脂本之后该看什么,”无知为荣”派早有哼哼教导:”后四十回水平再高,也比曹雪芹八十回后的原作差千万倍”,坚决反对读者阅读后四十回。这话很聪明,因为”原作”"迷失”了,且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内找不回来。一个没有具体内容的东西,虽然无法证明其”高”,但谁又能证明其有多”低”呢?就像天堂比人间好千万倍,但谁也没去过,既然无法验证,又怎么可能证明天堂”不好”呢?(有的人说,现余的雪泥鸿爪很珍贵,但据此”勘探”出来的货色,读者们已经参观过了。)如果只是他们自己用这样虚幻的希望抵据着现实,虽然显得脆弱,却也无可厚非;但他们却还要干涉其他读者,动不动就措词严厉地”应该严禁所有人阅读120回红楼梦”。相比之下,笔者从来就没有听到过哪个120回红楼梦的读者,要求禁止其他一切续书和脂本。
笔者作为一个红楼梦读者,一直认为任何人从任何一回开始续写红楼梦我都非常欢迎;每个对后四十回不甚满意的读者(包括我)心中,也都有自己心目中的真结局。120回《红楼梦》穿越了二百余年的历史风霜,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所谓的彻底否定后四十回,不过是一个死胡同。但120回的读者没有干涉过任何其他人,某些人却非要反过来干涉120回的读者。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气势,还真把笔者吓倒了。
反面一想,打倒后四十回,可以评职称,赚开心,扮英雄。食在其中,禄在其中,谁曰不宜?谁曰”死胡同”?有道是:世人都晓红楼好,唯有”遗稿”忘不了。”原意”旗号古来多,老曹真迹谁见了。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不若昏头昏脑了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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